实验室的灯光惨白,映着林砚舟眼底的红。培养皿里的蓝色液体泛起最后一丝涟漪,随即彻底归于平静,像从未有过生命的迹象。
“编号739,记忆清除程序完成。”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苏念站在玻璃墙后,看着里面那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男人,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三天前,她还是739号实验体,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拥有“共情能力”的人——在这个情感被数据量化、共情被视为缺陷的时代,她是被标记的“异常”。
而林砚舟,是负责清除她异常基因的研究员。
第一次见面时,他隔着玻璃看她,眼神里没有旁人的冷漠,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们说,你的存在会扰乱社会秩序。”他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苏念笑了,指尖在玻璃上画着圈:“可我能感觉到疼,能感觉到难过,能在看到落叶时想起春天。这些,不好吗?”
他沉默了。
清除程序启动前的夜晚,他偷偷打开了她的舱门。“跟我走。”他递给她一件黑色外套,眼里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我不能让他们抹去你。”
他们逃到了城市边缘的废弃工厂。生锈的机器在月光下像沉默的巨兽,林砚舟生起一堆火,火光映着他紧抿的唇。“这里不安全,他们很快会找到我们。”
“我知道。”苏念靠在他身边,能听到他急促的心跳,“林砚舟,他们要清除的不只是我的基因,是所有‘记得’的能力,对吗?”
他点头,声音艰涩:“他们说,没有共情,就没有痛苦,社会才能稳定。可没有痛苦,又哪里来的珍惜?”
苏念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片干枯的银杏叶——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来自还允许植物生长的年代。“你看,它记得春天的绿,记得秋天的黄。如果连这个都忘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把银杏叶塞进他手里,指尖划过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他们会找到我,会清除所有关于我的痕迹,让世界彻底忘记有过一个739号。”
“不会的!”林砚舟攥紧她的手,指节泛白,“我不会让他们……”
“听我说。”苏念打断他,眼神清明得让人心疼,“我跑不掉的,我的基因序列在他们的数据库里。但你可以。”
她从他的实验箱里拿出一支未标记的试剂,是他偷偷研制的、能暂时屏蔽追踪信号的药剂。“你带着这个走,去找到那些还相信‘记得’的人。”
“那你呢?”他的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会被销毁,所有数据清零,世界不会记得我。”苏念看着他,眼里泛起潮气,却笑得温柔,“但你要记得。林砚舟,世界不记得我,你替世界记住我,记得曾有过一个人,会为落叶难过,会为星火欢喜。”
警报声从远处传来,刺眼的光束穿透工厂的破窗。林砚舟看着冲进来的武装人员,想把苏念护在身后,却被她猛地推开。
“记得啊。”她最后看了他一眼,口型无声地说着,随即被冰冷的机械臂带走,消失在黑暗里。
林砚舟按照苏念的话,注射了试剂,逃了出去。他找到了那些被称为“守忆者”的人,他们藏在地下,小心翼翼地保存着旧时代的诗集、乐谱,保存着那些被视为“无用”的情感痕迹。
他成了他们的领袖,带着他们与冰冷的秩序对抗。他总在口袋里放着那片银杏叶,摩挲着干枯的纹路,像在触摸她最后留在这世上的温度。
很多年后,秩序崩塌,人们重新拾起被遗忘的情感。有人问林砚舟,支撑他走下来的力量是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片早已脆化的银杏叶,声音很轻,却带着穿透岁月的力量:“我在替世界记得一个人。她教会我,疼痛是真的,欢喜是真的,记得,也是真的。”
风从地下工事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像极了苏念说过的、还允许植物生长的年代。
世界最终回想起了“记得”的意义,却永远不会知道,最初为这份意义燃烧自己的,是一个编号739的姑娘。
只有林砚舟记得。
他替世界,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