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

从医院出来的那一刻，夏末的风卷着余热扑在墨槐脸上，可他只觉得额角的钝痛远不及心口的郁闷来得钻心。他没多做停留，按原先的想法先去酒店利落退了房，又打开手机给江矾秋转去两万元——那是这段时间让江砚秋当导游、叨扰他的补偿。聊天框里反复删改，最后只敲下“有空常联系”五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顿了顿，终究还是点了下去。他抬眼望了望渐沉的天色，心里清楚，再拖沓下去，明天的开学报到就要彻底赶不上了。

江矾秋从没见过有人能把“绝情”这两个字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打个车赶紧赶过来，眼看墨槐转身就要拉开车门，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跑过去拦住，声音里带着几分焦急，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笑：“等等，我去拿个东西给你。”话音未落，人已经踩着运动鞋冲进了楼道，那股急切的模样演的还怪像，像是生怕晚一步，墨槐就会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不过两分钟，他就攥着一个暗纹丝绒盒子快步折返，走到即将上车的墨槐面前，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他手里，又特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墨槐的锁骨，眼神里带着几分玩味的狡黠：“到了盐城，可别忘了我。”没人知道，墨槐此行的目的地并非机场，而是他前些天在盐城城区刚租下的一间学区房。

目送墨槐的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最终消失在街角的红绿灯后，江矾秋反倒笑眯眯地坐在路边的石台阶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眼底翻涌着促狭的笑意。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和叶瑾的聊天记录，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心里正饶有兴致地盘算着，明天见了面，该怎么变着法子逗弄这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时间倒回几天前，墨槐独自背着双肩包去学校报到填表。在教务处的走廊里，他第一次见到了自己的新班主任——叶瑾。这位女老师个子娇小，扎着蓬松的高马尾，眉眼弯弯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年纪看着不过二十三四岁，浑身透着一股刚走出大学校园的鲜活朝气。

叶瑾正低头核对着报到册上的信息，热情地跟墨槐搭话时，他的后妈突然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踩着高跟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扬着声音喊：“小墨，过来。”墨槐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垂在身侧的手指蜷了蜷，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去，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怎么了？”后妈向来是直性子，也不跟他绕弯子，直接从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银行卡递过来，指尖的钻戒在灯光下闪着光：“阿姨怕你在这边住不惯、吃不好，再给你张卡，随便花。你这孩子，回头跟你爸爸……”“没别的事，我就先走了。”墨槐没等她说完，便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哎哎，你这孩子。”后妈无奈地叹着气，硬是把银行卡往墨槐的校服口袋里塞，力道大得让墨槐避无可避。反正这钱本就是他们家的，况且墨槐自己那张卡的余额，也因为前些天的折腾快见底了，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再推拒，任由银行卡滑进了口袋。

在教导处办妥学籍转接、档案录入的所有手续后，晓田因为公司还有一堆紧急事务要处理，只是和墨槐简单说了句“有事电话联系”，便拎着包匆匆离开，驱车消失在校园门口。

叶瑾合上手里的报到册，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着墨槐笑道：“你家长已经把你的情况都跟我交代清楚了，那个墨槐，我没叫错吧？走，我先带你去熟悉一下班级，顺便认认路。”

墨槐垂着眸，视线落在地面的瓷砖缝上，心里暗忖，看来晓田真是把什么都跟老师和盘托出了，连她并非自己亲生母亲、家里的那些琐碎纠葛，都没落下半分。

新班主任的热情几乎要溢出来，踩着细高跟、甩着蓬松的马尾辫，领着墨槐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附中不愧是省重点中学，校园大得离谱，道路旁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林荫道蜿蜒曲折，教学楼的编号从1排到18，简直是没导航就找不着北的程度。

叶瑾带着墨槐在校园里左拐右绕，穿过种满玉兰的小路时，还不忘侧过头跟他打趣：“我叫叶瑾，教你们语文，平时你们喊我叶子老师就行，不用太拘谨，咱们班的氛围很轻松的。”

路过露天篮球场时，场地上还有一群男生在挥洒汗水，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混着少年们的笑闹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墨槐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球场，似乎瞥见一个熟悉的挺拔背影，那人穿着黑色的球衣，抬手投三分球的动作利落又潇洒，可那身影不过眨眼间就混入了喧闹的人群，再寻时，已经没了踪迹。

兜兜转转了好一会儿，叶瑾终于带着墨槐走到了9号教学楼。顺着磨得发亮的楼梯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第三间教室，门口挂着“高二二班”的木牌，正是墨槐的新班级。叶瑾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压低声音说：“你就坐这里吧，左侧第三排，靠窗的那个座位。”江城一中实行双人同桌制，而墨槐旁边的座位，正是二班班长的位置。叶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班里的事要是有什么不了解的，尽管问班长，他人很靠谱，办事也利索。”

附中的管理向来不算严苛，住宿生是两周放一次月假，手机可以带进宿舍充电，但绝对不能带进教室；走读生虽说校方明令禁止带手机进校园，可老师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别在课堂上明目张胆地玩，基本不会过多管束，顶多是口头提醒一句。

墨槐和叶瑾互加了微信和QQ后，叶瑾低头划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操作着，顺手把他拉进了班级群。班级群的名字是“二班永不散伙”，群里刚结束一波消息轰炸，红色的未读消息标着99+，此刻在线的人寥寥无几。墨槐扫了一眼群成员列表，总共58人，除去各科任课老师，学生刚好五十人出头，倒也还好，比他原来的班级人数还多了几个。

这边墨槐拎着行李箱，在盐城城区的楼宇里七拐八绕，终于搬进了租下的新家，正对着空荡荡的客厅发呆，却对此事一无所知——叶瑾早就拿着他的报到表，把他转来二班当新同桌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江砚秋，甚至连他的姓名、高一期末的各科成绩、偏科严重的短板，都一股脑全报给了对方。而江砚秋，正是高二二班那个被叶瑾夸得“很靠谱”的班长。

夜里，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户映在书桌上，墨槐坐在椅子上，指尖捏着那个暗纹丝绒盒子的搭扣，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打开了。盒子里铺着黑色的绒布，静静躺着一串手串：檀木的绳线柔韧结实，串着珠玉错落相间，中间坠着一块巴掌大的墨漆木牌，牌身雕着缠枝莲的繁复花纹，细看之下，纹路间还嵌着细碎的银箔，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串起的珠子有温润的和田玉，触手微凉，也有红得透亮的酸枝木，带着淡淡的木香，颗颗都被打磨得圆润光滑，看着精致又大气。他抬手将手串戴上，冰凉的珠玉贴着白皙的手腕，衬得那串饰物更添了几分古朴与神秘。

“倒还不错。”墨槐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指腹划过凹凸的雕花，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心里想着回头得找机会问问江矾秋，这手串是在哪家手作店淘来的，倒像是用心挑过的。

墨槐租的房子是典型的学区房，八十多平的两居室，和江砚秋那套能俯瞰江景的公寓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他简单收拾好行李，把换洗衣物塞进的衣柜，又将几本课本放在书桌一角，便一头栽倒在硬板床上。连日的奔波与情绪的起伏让他疲惫不堪，躺在枕头上没一会儿，就沉沉睡了过去，连窗外的夜市喧嚣都没能将他吵醒。

墨墨小剧场

江矾秋：小同桌～一个人住房子多无聊呀～要不要哥哥带你去玩呀～

墨槐：……[面无表情举起手]老师，我现在动手打他，算正当防卫吗？

叶瑾：[举着奶茶疯狂嗑糖]算！老师给你作证，他先撩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