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各自为战
四月,梧桐树的新叶已经从嫩黄转为油绿,在春风里舒展成一片片巴掌大的荫蔽。
S大的创新创业大赛初选结果公布了。
图书馆一楼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兴奋的低呼、失望的叹息混杂在一起,在午后的空气里发酵。林叙站在人群外围,手里握着刚打印出来的项目计划书,纸张边缘被汗水浸得微潮。
“过了!我们过了!”周晓晓从人群里挤出来,脸颊涨红,眼睛亮得惊人,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的通知单,“B组第七!可以进复赛!”
陈屿推了推眼镜,一贯平静的脸上也露出笑意:“评委评语说我们的数据建模思路新颖,临床结合度高。”
林叙接过通知单。白纸黑字,印着项目名称和团队成员——林叙、陈屿、周晓晓。指导老师一栏空着,他们还没找到合适的。评审意见那几行字他快速扫过,目光落在最后一句:「建议进一步完善算法验证,加强与临床机构的合作。」
“临床机构……”周晓晓兴奋劲稍退,“赵主任那边有消息吗?”
“约了明天下午面谈。”林叙将通知单折好,塞进书包侧袋,“但他要求看完整的伦理审查材料,和至少五十例有效数据。”
“五十例?”陈屿皱眉,“我们现在才十五例,就算加上顾砚团队那边共享的十二例,也才二十七。时间不够。”
初赛到复赛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内,要完成剩余二十三例样本的采集、分析、建模验证,还要准备复赛答辩材料,联系临床合作机构,寻找指导老师。
每一项都是硬骨头。
“样本的事我想办法。”林叙说,声音平静,“你们继续优化算法,临床数据我来处理。”
周晓晓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自从两周前在咖啡厅和顾砚那次不欢而散后,林叙再没提过合作的事。她私下问过陈屿,陈屿也只摇头,说林叙不提,他们也不好多问。
但团队里的人都看得出来,林叙更沉默,更拼命了。实验室的灯常常亮到凌晨,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日渐消瘦的侧脸。他像个上紧发条的机器,不停地转,收集数据,分析,写代码,联系医院,联系体校,联系任何可能提供样本的地方。
“林叙,”周晓晓终于忍不住,“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脸色不太好。”
“没事。”林叙背好书包,“下午我去一趟市体校,他们田径队答应给我们提供几个样本。你们继续跟算法,晚上我回来碰进度。”
他转身要走,陈屿叫住他:“林叙。”
林叙回头。
陈屿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我妈熬的鸡汤,让我带给你。她说你最近瘦得厉害。”
保温杯是浅蓝色的,和林叙家里那个很像。林叙愣了下,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还温着。
“……谢谢。”他说,声音有些哑。
陈屿摆摆手:“快去吧,体校那边约的三点,别迟到。”
林叙点点头,转身走出图书馆。春日午后的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刺眼。他戴上卫衣的帽子,将保温杯抱在怀里,朝校门口走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顾砚。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张照片——篮球馆的更衣室柜门,贴着那张雪夜的拍立得,旁边多了一张新的通知单,同样印着项目名称和团队成员,指导老师一栏填着「李建军教授」。评审意见那几行小字看不太清,但最下方红色的「通过」印章很醒目。
顾砚的团队也过了。A组第三,名次比他们还高一位。
林叙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柜门是金属的,反着光,能模糊看见拍照人的倒影——顾砚穿着红色球衣,额发湿漉漉的,脸上带着笑,眼睛很亮。
他想起两周前的咖啡厅,想起顾砚通红眼眶,想起那句“我只是想让你好好的”。
然后他按熄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没有回复。
同一时间,市体育馆。
顾砚刚结束一组体能训练,仰面躺在木地板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天花板很高,顶灯刺眼,他闭上眼,视网膜上残留着光斑。
“喂,第三名,不错啊。”王皓扔过来一瓶水,在他身边坐下,“听说你们指导老师是体院的李教授?牛逼啊砚哥,怎么请动的?”
顾砚拧开水瓶,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肺里的灼烧感。
“教练牵的线。”他哑着嗓子说,“李教授以前是运动员,膝伤退役的,对我们项目感兴趣。”
“那锐动那边……”王皓压低声音,“真不合作了?我听说他们转头找了生物学院另一个团队,也是做运动损伤预警的,叫‘疾风’还是什么。人家可是有教授坐镇,数据资源一大把。”
顾砚没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光斑在视野里游移,像某种无声的嘲弄。
锐动确实转头找了别的团队。消息是王磊师兄委婉透露的,语气里带着遗憾,但更多的是现实——资本不等人,市场不等人。你犹豫,就有人顶上。
而顶上的那个“疾风”团队,负责人是生物学院的副教授,手上有两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实验室设备齐全,和三家三甲医院有长期合作。相比之下,顾砚他们这支由体育生组成的团队,除了李教授的名头和一股子热血,几乎一无所有。
“砚哥,”王皓犹豫了一下,“我知道这话不该说,但……你真不后悔?锐动那条件,多少人抢破头。”
顾砚坐起身,汗水顺着脊柱往下淌,浸湿了球衣。他看着手里的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
“后悔。”他说,声音很平静,“后悔用错了方式。”
王皓愣了愣:“什么方式?”
顾砚没回答。他站起身,将空水瓶精准地投进远处的垃圾桶。“哐当”一声,在空旷的体育馆里回响。
手机在储物柜里震动。他走过去,掏出来看,是林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照片,没有回复,没有已读提示,像石沉大海。
他盯着那个界面,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哥,体校田径队的数据,我可以帮忙联系。他们教练是我爸以前的队友。」
发送。
等待的时间很长。长到顾砚以为又不会得到回复时,屏幕亮了。
「不用。已经约好了。」
只有六个字,一个句号。礼貌,疏离,像对待一个普通的、不需要深交的合作方。
顾砚握紧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想再发点什么,问“约的谁”,问“需要我陪你去吗”,问“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
但最终,他一个字都没打。
因为林叙不需要。因为林叙说过,他们现在是“对手关系”。
对手,不需要多余的关心。
“砚哥,”王皓在身后叫他,“教练说下午开会,讨论复赛方案。李教授也来。”
“知道了。”顾砚收起手机,抓起毛巾擦了把脸,“我洗个澡,马上过去。”
冷水从头顶浇下,冲走汗水,也冲走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顾砚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击着皮肤,直到心跳平复,呼吸均匀。
然后他关掉水,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神很静,下颌线绷紧,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情。
他走出浴室,走向会议室。脚步很稳,像在球场上准备发起进攻。
市体校的田径场在郊区,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林叙下车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半。春日的阳光斜斜地洒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远处有运动员在训练,起跑,加速,冲刺,像一道道黑色的闪电。
他在门口登记,门卫打了电话,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小跑过来,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眼睛很亮。
“林同学是吧?我是刘教练。”男人伸出手,握手力道很大,“顾教练跟我打过招呼,说你这边需要一些数据支持?”
林叙点头:“打扰了。我们项目需要采集不同运动项目的生物力学数据,田径是重点。”
“明白明白。”刘教练很爽快,“顾教练的面子我得给。不过丑话说前头,我们队员训练任务重,测试不能影响正常训练,时间你们得配合我们。”
“当然。”林叙从书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调出测试方案,“我们只需要二十分钟,测试项目是基础跑跳动作,设备是非侵入式的,不会影响运动员状态。”
刘教练凑过来看,点点头:“行。今天下午正好有几个队员在调整期,可以给你们测。不过……”他顿了顿,看着林叙,“小顾那孩子,最近怎么样?听说他也在搞什么运动项目?”
林叙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了顿:“嗯。他也参加了创新创业大赛。”
“哦?那你们是对手了?”刘教练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挺好,年轻人就该有点竞争意识。不过小顾那孩子我了解,重感情,讲义气,就是有时候太直,不会拐弯。你多担待。”
林叙没接话,只是继续讲解测试流程。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只觉得后背发冷。
测试进行得很顺利。五个短跑运动员,两个跳远选手,都很配合。林叙戴着传感器,调试设备,记录数据,动作熟练而冷静。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抬手擦掉,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
“林哥,”一个叫小飞的队员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曲线,“这玩意儿真能看出我们哪儿容易受伤?”
“理论上可以。”林叙调出小飞的数据,“你看,你起跑时右踝关节内翻角度偏大,长期这样容易造成距腓前韧带劳损。”
“这么神?”小飞瞪大眼睛,“那怎么改?”
林叙调出另一个运动员的数据做对比:“学他的发力模式。起跑时重心前移,踝关节保持中立位,用臀肌和股四头肌驱动,而不是过度依赖小腿。”
小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屏幕:“林哥,你也是体校出来的?懂这么多。”
“不是。”林叙说,声音很轻,“我弟弟是运动员。”
“哦!”小飞恍然大悟,“那你弟弟肯定也很厉害!”
林叙没说话,只是低头整理数据。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眼下有浓重的青影。
测试结束时,已经快六点了。夕阳西下,将整个田径场染成温暖的橘红色。刘教练送林叙到门口,拍拍他肩膀:“数据我回头发你邮箱。以后有需要随时联系,顾教练的面子,我肯定给足。”
“谢谢刘教练。”林叙鞠躬,背上书包。
回程的公交车上人很少,林叙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暮色渐浓,华灯初上,城市开始展示它夜晚的面貌——喧嚣,迷离,充满无限可能,也充满冰冷的规则。
手机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通知。数字比上次又多了几位。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打开邮箱。刘教练的数据已经发过来了,七个样本,每个都附带着详细的训练背景和伤病史。很珍贵,但对于五十例的目标来说,还远远不够。
还需要更多。更多样本,更多数据,更多时间,更多钱。
公交车到站,他下车,走进暮色里的校园。路过篮球馆时,里面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哨声和呐喊。他停住脚步,站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户。
顾砚应该在里面。训练,开会,讨论方案。为了那个他们各自坚持、却已分道扬镳的项目。
林叙站了很久,直到篮球馆的灯一盏盏熄灭,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看见王皓,看见其他几张熟悉的面孔,但没看见顾砚。
最后出来的是顾砚和李教授。李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但腰板挺直,走路带风。顾砚跟在他身边,微微躬身,认真听着什么。两人在门口又说了几句,然后握手,李教授转身离开。
顾砚站在原地,看着李教授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转过身,朝宿舍区走去。他走得很慢,肩膀微微垮着,是疲惫的样子。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路面上孤独地移动。
林叙站在树影里,一动不动。他看着顾砚走过他面前,距离不过十几米,但顾砚没看见他,只是低着头,想着心事,脚步沉重地走远了。
直到那个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林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春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最后一点温度。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顾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那句「不用。已经约好了。」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烁。他想打点什么,打“谢谢”,打“刘教练很帮忙”,打“你脸色不好,注意休息”。
但最终,他只是按熄屏幕,将手机放回口袋。
然后转身,朝实验室走去。
夜色渐深。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某种低语,也像叹息。
而城市另一端的出租屋里,顾砚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手机亮着,屏幕上是和林叙的聊天界面。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打开电脑。
文档里是复赛方案,密密麻麻的字,图表,数据。他滚动鼠标,一页页往下看,目光落在“样本采集计划”那一栏。
「目标:50例有效样本。当前进度:27/50。缺口:23例。计划完成时间:4月30日。」
今天已经是4月10日。还有二十天。
他想起下午李教授的话:“小顾,时间很紧。数据是项目的根基,根基不牢,再好的想法也是空中楼阁。”
也想起父亲昨晚的电话,语气比以往更严肃:“顾砚,我听说锐动找了别的团队。你想清楚,这是你第一次自己主导项目,如果失败了,对你以后的发展会有影响。”
更想起林叙在咖啡厅里那个冰冷的笑容,和那句“对手关系”。
顾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很静,像深潭。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赵主任”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赵主任您好,我是S大的顾砚。关于我们之前聊过的合作,我想再跟您详细谈谈……”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实验室的灯还亮着,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星。
而他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开始了一场孤独的、漫长的战役。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只有自己,和那个必须抵达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