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裂隙
二教咖啡厅的下午,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虑与野心的气味。
拿铁和焦糖玛奇朵的甜腻,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密集键盘敲击声,还有那些压低却兴奋的讨论——“用户画像”、“痛点分析”、“商业模式”、“融资轮次”——这些词汇像某种咒语,在温暖的空气里飘浮,钻进每个试图改变命运的年轻头脑。
林叙选了最靠里的卡座。背后是书架,面前是落地窗,视野被一株茂盛的龟背竹分割成细碎的光斑。他来得早,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也没加奶,深褐色的液体在白色瓷杯里微微晃动,像他此刻的心情。
三点差五分,顾砚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牛仔裤,球鞋,肩上挎着那个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褪色的篮球挂饰。头发有些乱,像是刚洗过没吹干,额前几缕湿漉漉地贴着皮肤。他在门口停顿了一秒,目光扫过室内,看见林叙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
他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动作很轻,但林叙还是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沐浴露香气,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干净味道。
“哥。”顾砚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没睡好。
“嗯。”林叙将菜单推过去,“喝什么?”
“冰美式。”顾砚说,没看菜单。
林叙抬眼看服务生,比了个手势。服务生点头离去,空气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咖啡机磨豆的轰鸣,和远处一桌激烈的讨论声——“我们要做的是平台,不是产品!”
顾砚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推到桌子中央。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份PPT,标题是《基于生物力学的智能运动损伤预警系统——项目初期方案》。
“这是我们团队的初步想法。”顾砚说,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硬件部分打算用柔性传感器阵列,贴在护膝关键受力点,实时采集压力、角度、加速度数据。传输到手机APP,通过算法模型分析,给出损伤风险等级和建议。”
林叙看着屏幕。方案做得很专业,市场分析、技术路线、竞品对比,该有的都有,甚至附上了简单的原型设计图。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算法模型呢?”林叙问。
“初步打算用机器学习。”顾砚调出另一页,“用你们采集的步态数据做训练集,结合公开的运动医学数据库。但样本量不够,模型泛化能力可能有问题。”
“锐动能提供数据?”林叙抬眼。
顾砚滑动页面的手指顿住了。空气凝滞了几秒,咖啡机的轰鸣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提了。”顾砚最终说,声音很轻,“说可以开放部分脱敏的临床数据给我们做训练,条件是项目的独家授权,和后续产品的优先投资权。”
服务生端着冰美式过来,杯子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在桌面上留下一圈湿痕。顾砚道了谢,没喝,只是用指尖摩挲着杯壁,盯着那些水珠一颗颗滚落。
“你怎么想?”林叙问。
顾砚沉默。窗外的阳光透过龟背竹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屏幕,光标在“独家授权”那行字上闪烁。
“哥,”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锐动的王师兄,是我爸以前的学生。”
林叙握杯子的手紧了紧。
“我爸在他大四的时候带过他毕业设计。”顾砚继续说,没看林叙,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后来他去了锐动,从工程师做到产品总监。上周他主动联系我,说在体院的朋友圈看到了我们项目,很感兴趣。”
他停顿,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给我看了他们的数据池。”顾砚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林叙,“三年,十七万例运动员的生理数据,涵盖四十多个运动项目。有完整的伤病史、康复记录、训练负荷跟踪。如果用来训练我们的模型……”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是任何学术团队都梦寐以求的资源。
“条件呢?”林叙问,声音平静。
“项目知识产权归锐动,团队可以保留署名权。产品上市后,我们可以选择加入锐动,或者拿一笔钱退出。”顾砚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咀嚼什么苦涩的东西,“投资金额……很不错,足够覆盖初期所有成本,还能有结余。”
足够覆盖所有成本。还有结余。
林叙看着顾砚。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曾经因为打碎一个花瓶吓得躲在他身后的男孩,如今坐在对面,用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谈论着知识产权的归属和投资回报。
“你动心了。”林叙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砚没回答。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很好,洒在校园的梧桐树上,新绿的叶子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有情侣牵着手慢悠悠散步,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
这是一个普通的、生机勃勃的春日午后。
“哥,”顾砚转回头,眼睛里有林叙看不懂的情绪在翻滚,“我爸昨晚给我打电话了。”
林叙握着杯子的手指,指节泛白。
“他问我项目进展,问我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顾砚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某种自嘲的弧度,“他说,顾砚,你不是小孩子了,做事要权衡利弊。锐动的条件很好,错过这个村,可能就没这个店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他还说,林家现在的情况……你知道的。如果项目能成,你至少能缓一口气。”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林叙心上。
空气彻底凝固了。远处那桌关于“平台和产品”的争论不知何时停了,咖啡厅里只剩下慵懒的爵士乐,和咖啡机偶尔的嗡鸣。
林叙放下杯子。瓷杯底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所以,”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在可怜我?”
“不是!”顾砚猛地抬头,眼睛里瞬间涌上急切和痛楚,“哥,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只是什么?”林叙打断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刀,“只是觉得我缺钱,需要这笔投资来给我爸治病?只是觉得我自尊心太强,不愿意接受你的帮助,所以换一种方式施舍?”
“我没有!”顾砚也站了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只是想帮你!我想让哥不用那么累,不用每天熬到半夜做数据分析接私活,不用为了几千块钱的医药费到处想办法!我想——”
他停住了,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我想让你好好的。”他最终说,声音哑得厉害,“这有错吗?”
林叙看着他。看着顾砚通红的眼眶,看着他紧抿的、微微颤抖的唇,看着他放在桌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然后,很慢地,林叙笑了。
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顾砚,”他说,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两人之间,“你听好了。我不需要你的可怜,不需要你爸的施舍,不需要锐动那套‘条件很好’的协议。”
他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声音更响了。周围几桌人投来目光,但他浑然不觉。
“我们的合作,”林叙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是基于数据共享,产品独立,公平竞争。如果你觉得锐动的数据池更有价值,你可以选择他们。我不会拦你。”
“哥——”顾砚伸手想拉他,被林叙侧身避开。
那只手停在半空,僵直地悬着,像某种无声的挽留,也像某种尴尬的证明。
“但如果你选了锐动,”林叙继续说,目光落在顾砚僵在半空的手上,“那我们之间,就只剩下比赛场上的对手关系。”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很决绝,像在逃离什么。
“林叙!”顾砚在身后喊,声音里带着某种破碎的东西。
林叙没回头。他推开咖啡厅的门,春日午后的暖风扑面而来,混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是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冷冰冰的数字,后面跟着红色的感叹号。
还有一条母亲的消息:「小叙,你爸今天精神好多了,说想吃你包的饺子。你有空吗?」
林叙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好,周末我包了带过去。」
发送。他收起手机,朝图书馆走去。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口某个地方,像被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闷闷地疼。
顾砚在咖啡厅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不知道。
服务生来收走林叙那杯几乎没动的美式,小心翼翼地问:“先生,还需要什么吗?”
顾砚摇头,声音发不出来。
服务生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对着对面空荡荡的座位,和桌上那台亮着屏幕的笔记本电脑。PPT还停在“合作条件”那一页,加粗的字体像某种嘲讽。
他想起林叙转身离开时的背影。挺直,僵硬,像一把绷紧的弓。
也想起林叙说“对手关系”时,那双眼睛里闪过的、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失望?是愤怒?还是……受伤?
顾砚不知道。他只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又沉又闷,几乎喘不过气。
手机在桌上震动。是王磊师兄。
「小砚,考虑得怎么样?总监这边催得紧,说这周内要定下来。」
顾砚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阳光透过龟背竹的缝隙洒在屏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
他想起父亲昨晚的电话。那个一向威严、很少过问他生活的父亲,在电话那头用罕见的温和语气说:“小砚,爸爸知道你重感情。但人活着,不能只靠感情。林家的事,你林叔叔的病,不是靠你一个人的心意就能解决的。锐动的资源,是难得的机会,对你,对林叙,都是。”
“对你,对林叙,都是。”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某种咒语,也像某种借口。
但林叙不要。
顾砚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是林叙在实验室里的样子——穿着白大褂,戴着护目镜,盯着显微镜,侧脸在荧光灯下专注而疏离。那是林叙自己的世界,一个由数据和逻辑构筑的、干净而坚硬的世界。
他从未真正走进那个世界。他只是站在外面,隔着玻璃看,以为自己的温暖能融化那层冰冷。
但其实不能。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小砚,你爸说昨晚跟你打电话了?他没凶你吧?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项目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妈相信你。」
顾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妈,如果我做一件事,是为了对一个人好,但那个人不接受,怎么办?」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像是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那就换一种方式。对一个人好,不是把你认为好的强加给他,是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他真正需要什么。」
顾砚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从龟背竹的叶子缝隙里漏下来,投下一片细碎的光斑。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了王磊的电话。
“师兄,”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谢谢你和总监的赏识。但项目的事,我需要再考虑一下。独家授权的条件,我们团队可能无法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王磊带着遗憾的声音:“小砚,你可想清楚。这样的机会不是天天有。而且你爸那边……”
“我爸那边我会解释。”顾砚打断他,“麻烦师兄转告总监,锐动的资源很宝贵,但我们更希望能保持独立性和学术自主性。如果未来有机会在数据共享的基础上合作,我们随时欢迎。”
说完,他挂了电话。
咖啡厅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风在空气里流淌。顾砚合上电脑,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倾泻而下,刺得他眯起眼。他站在咖啡厅门口,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那些年轻、鲜活、充满希望的脸。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林叙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还是他的“晚安”,和那个小月亮。
他打字:「哥,对不起。」
发送。
没有回复。意料之中。
顾砚收起手机,朝篮球馆走去。脚步有些沉,但很稳。
他知道林叙不会轻易原谅他。有些话一旦说出口,有些界限一旦跨越,就很难再回到从前。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终于明白,对一个人好,不是替他做决定,不是为他铺好所有的路,而是尊重他的选择,哪怕那个选择会让彼此都走得更艰难。
哪怕那个选择,会让他们暂时站在对立面。
篮球馆里,队员们正在热身。看见顾砚进来,王皓挥了挥手:“砚哥,来这么晚?教练刚还找你呢。”
“有点事。”顾砚放下包,开始换球鞋。
“是项目的事吧?”王皓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刚听说,锐动那边开条件了?怎么样,谈妥没?”
顾砚系鞋带的手指顿了顿。
“没谈妥。”他说,声音平静,“我们自己做。”
王皓愣了一下:“自己做?那数据呢?算法呢?硬件呢?”
“数据我们自己采。”顾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算法自己写,硬件自己设计。”
“你疯了?”王皓瞪大眼睛,“那得花多少时间?而且我们哪来那么多钱——”
“总会有办法的。”顾砚打断他,拿起篮球,在手里转了转,“教练呢?”
“办公室。”王皓指了指,“不过砚哥,你真不再考虑考虑?锐动那边可是——”
“不考虑了。”顾砚说,然后转身,朝球场走去。
篮球在地板上弹跳,发出规律而有力的声响。顾砚运球,起跳,投篮——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空心入网。
很清脆的一声响。
像某种决心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