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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菩萨低眉

借一场雪,许半生缘

河神庙荒了有些年头了。

断壁残垣隐在城东一片野竹林里,瓦上生着厚厚的青苔,门扉半朽,在夜风里吱呀作响,江淮之蜷在破败的神龛后,借着漏进来的月光,检视腿上的伤。

伤口已止血,但肿胀未消,皮肉泛着不祥的青紫色,甜棠司那位女掌柜的药粉确有奇效,只是……疼,像有无数根细针,顺着血脉往骨髓里钻。

他咬紧牙关,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远处传来犬吠,隐隐约约,又消失在雨声里,追杀的人,应当还没寻到这里。

他稍稍松口气,背靠冰冷的泥塑神像,闭上眼。

眼前却浮现出钱宅冲天的火光,和少年钱文轩在晨光里清亮的眼。

“读书人当有济世之心。”

济世之心。

江淮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这世道,济世之心,往往换来的,是家破人亡。

神龛外,雨打竹林,沙沙如诉。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腊月事毕,五万已分,崔进处三万,余二万存老地方。”

老地方。

哪里是老地方?

秦仲在扬州的老宅?端贵妃在京中的私产?抑或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据点?

信纸很薄,带着女子熏香特有的甜腻气息,字迹娟秀,却字字诛心,落款那个“端”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一把淬毒的匕首。

江淮之将信小心收好,又取出钱有禄那本账册。

账册更厚,密密麻麻记载着历年河工银的流向,每一笔,都沾着血。

他逐页翻看,目光忽然停在一处——

景泰十七年冬,运河宿迁段决堤,工部奏拨银十五万两,实际到工七万两,余银去向:秦仲分得两万,工部尚书刘墉一万五,河道总督……崔进一万。

那是四年前的事了。

原来早在那时,这群蠹虫,就已开始吸血。

江淮之继续往后翻。

景泰十八年,徐州段修堤,拨银十八万两,实到九万。

景泰十九年,淮安段疏浚,拨银二十二万两,实到十一万。

去年腊月,清江浦加固堤坝,拨银二十万两,实到八万。

数目越来越大,胃口越来越贪婪,而代价,是越来越频繁的决堤,是无数葬身鱼腹的百姓,是流离失所的灾民。

他合上账册,胸口像压了块巨石,喘不过气。

神龛外,雨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破败的窗棂,照在泥塑神像上。

江淮之这才看清,这尊神像,是尊菩萨,低眉垂目,悲悯众生。

可菩萨的慈悲,救不了苍生。

他撑着竹杖,艰难站起,朝菩萨像躬身一揖。

然后转身,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

竹林里雾气弥漫,竹叶上沾满雨水,沉甸甸地垂着,他拄着竹杖,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腿上的伤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必须走。

得去崇文书院。

钱文轩在那里。

晨光渐亮时,他到了书院后墙。

墙不高,但他伤了一条腿,翻不过去,正踌躇间,墙角狗洞里,忽然钻出个人。

是钱文轩。

少年一身狼狈,脸上沾着泥,眼睛却亮得吓人,看见江淮之,他先是一愣,随即扑通跪下:“先生救我!”

江淮之将他扶起:“怎么回事?”

“昨夜家中走水,父亲……父亲他……”钱文轩声音哽咽,却强忍着没哭,“母亲让我从后门逃出,说去书院寻先生,可我到了书院,发现有人在附近窥探,我不敢进去,只好躲在这狗洞里。”

江淮之心头一沉。

果然,斩草除根。

“你可看清窥探之人的模样?”

“都穿着黑衣,蒙着面。”钱文轩擦了把脸,眼中露出恨意,“先生,我父亲……是不是被人害死的?”

江淮之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为什么?”少年声音颤抖,“我父亲只是个告老的侍郎,他们为何要害他?”

“因为你父亲,知道不该知道的事。”

“什么事?”

江淮之看着他,这个昨夜之前还满心圣贤书、憧憬秋闱的少年,一夜之间家破人亡,眼中只剩惶惑与恨意。

“河工银贪墨案。”他最终选择说实话,“你父亲是最后一道经手人,他留了账册。”

钱文轩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所以……所以清江浦决堤,不是天灾,是人祸?那些淹死的百姓,那些流离失所的人,是因为……因为我父亲?”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不全是,”江淮之按住他肩,“你父亲有错,但罪魁祸首,是那些吸血的人,他们才是真正的凶手。”

钱文轩怔怔看着他,良久,忽然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求先生为我父亲申冤!为清江浦死难的百姓申冤!”

江淮之扶他起来:“申冤,需要证据。”

“我有证据!”钱文轩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这是父亲前日交给我的,说若他有三长两短,就将此物交给可信之人。”

册子很小,封面无字。

江淮之翻开。

不是账册,是秦仲的私账。

记录着这些年,秦仲经手的所有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不仅有河工银,还有盐税、茶税、矿税……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时间、数目、经手人、去向。

甚至,还有几笔标注着“贵妃宫中用度”。

江淮之呼吸急促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杀器。

钱有禄那个老狐狸,果然留了后手。

“你父亲还说了什么?”

“他说……”钱文轩努力回忆,“说这册子里的东西,足以让秦仲死一百次,但秦仲背后有人,光凭这本册子,扳不倒他们,除非……除非找到‘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

江淮之握紧册子:“你父亲可曾提过,‘老地方’是何处?”

钱文轩摇头:“父亲只说过一次,说那地方在扬州城外,很隐秘,只有秦仲和极少数心腹知道,里头藏着……藏着这些年贪墨的银子,还有更重要的东西。”

更重要的东西?

江淮之心念电转。

秦仲贪墨的银两,大部分要孝敬上头——端贵妃,以及贵妃身后的五皇子,这些银钱的去向,或许就藏在“老地方”。

若能找到,便是铁证如山。

“先生,”钱文轩忽然道,“我知道父亲在城隍庙有个暗格,每月十五去上香,都会往里放东西,昨夜事发突然,父亲来不及取走,或许……那里有线索。”

江淮之看着他:“暗格我已去过,只有一封信。”

“信?”钱文轩茫然,“父亲从未与我提过信……”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杂乱,急促,正朝这边而来。

“走!”江淮之拉起钱文轩,往竹林深处退去。

可腿上有伤,又带着个少年,速度太慢,脚步声越来越近,已能听见刀鞘撞击的声响。

江淮之环顾四周——竹林茂密,无处可藏。

正危急时,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人。

是甜棠司那位女掌柜。

她仍是一身荆钗布裙,手里却多了一柄短剑,剑身幽蓝,显然是淬了毒。

“随我来。”她低声道,引着二人钻进一条极隐蔽的小径。

小径曲折,通往竹林深处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屋门推开,里头竟别有洞天——暗室狭小,但干净整洁,有床榻、桌椅,甚至还有个小药炉。

“这里安全,”女掌柜关上门,“‘夜鸮’一时寻不到。”

“多谢。”江淮之道,“还未请教……”

“青娘。”女子简短道,“甜棠司江南掌事。”

江淮之拱手:“江某欠青娘一条命。”

“客官持棠令而来,便是自己人。”青娘摆摆手,目光落在钱文轩身上,“这位是?”

“钱有禄之子,钱文轩。”

青娘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最终化作一声轻叹:“节哀。”

钱文轩抿紧唇,没说话。

青娘不再多言,转身去生火煎药,药炉咕嘟咕嘟,苦涩的药香弥漫开来。

江淮之在桌边坐下,翻开那本私账。

一页,一页。

触目惊心。

景泰十七年至今,秦仲经手的贪墨银两,竟高达一百八十万两之巨,其中,标注“贵妃宫中用度”的,就有四十万两。

四十万两。

足够供养一支军队。

足够赈济十次清江浦这样的灾荒。

可这些银子,却进了深宫,进了私库,进了那些蠹虫的口袋。

江淮之合上册子,闭上眼。

胸口翻涌着怒火,和一种深切的无力。

这世道,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

“客官,”青娘煎好药,端过来,“腿伤需换药。”

江淮之卷起裤腿,伤口肿得更厉害了,青紫蔓延到膝盖,青娘手法利落地清理、上药、包扎,全程面无表情。

“毒已清了大半,但伤筋动骨,需静养半月。”她道,“可客官眼下,怕是静养不得。”

“是。”江淮之看向钱文轩,“我们需尽快找到‘老地方’。”

“难。”青娘摇头,“秦仲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根基深厚,‘老地方’若这般好找,也不会藏到现在。”

“总会有线索。”江淮之沉思片刻,“钱大人每月十五去城隍庙上香,暗格中只放了一封信,但或许……那信本身,就是线索。”

他从怀中取出信,再次展开。

娟秀的字迹,甜腻的熏香。

等等。

他凑近信纸,仔细嗅了嗅。

除了熏香,还有一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的气味。

像是……檀香,混着尘土的气息。

城隍庙的暗格里,本就供着香火,有檀香味不奇怪,但这尘土味,却有些特别——不是寻常尘土,倒像是……墓土?

他猛地抬头:“青娘,扬州城外,可有寺庙或道观,香火不盛,但隐秘僻静?”

青娘蹙眉思索:“寺庙道观……倒有几处,城北的栖霞观,城南的净慈寺,城西的……”

“城西的什么?”

“城西的枯骨寺。”青娘道,“原是前朝一座小庙,香火早绝,庙也塌了大半,因传言闹鬼,无人敢去。”

枯骨寺。

江淮之与钱文轩对视一眼。

“父亲……曾提过一次。”钱文轩努力回忆,“说秦大人信道,常去一处僻静道观清修,但具体何处,未说清。”

“秦仲信道?”江淮之想起那日茶楼,钱有禄手中捻着的佛珠。

是了,秦仲若信道,怎会与佛寺有牵连?除非……那寺里藏的,不是神佛。

“青娘,枯骨寺在何处?”

“城西三十里,乱葬岗旁。”青娘顿了顿,“客官若想去,我可引路,但那里……确实不太平。”

“何时能去?”

“入夜。”

江淮之点头:“那就入夜。”

青娘不再多言,去准备干粮和清水,钱文轩靠在墙边,渐渐睡着了,梦里还在抽噎。

江淮之望着窗缝漏进来的一线天光,久久未动。

腿上的伤隐隐作痛,胸口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他想,若这世道,菩萨低眉,救不了苍生。

那便由他来,做那个执刀的人。

同一时刻,京城,端贵妃宫中。

鎏金香炉里燃着苏合香,青烟袅袅,端贵妃斜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宫女跪在一旁,轻轻为她捶腿。

“娘娘,”大宫女春熙轻步进来,低声道,“扬州来信了。”

端贵妃睁开眼,眼中毫无睡意:“说。”

“昨夜事毕,钱宅已成灰烬,但……钱有禄之子钱文轩,逃脱了。”

“废物。”端贵妃声音平静,却让春熙打了个寒颤。

“是‘夜鸮’办事不力,已责罚了。”春熙声音更低,“此外,江淮之……也逃脱了。”

端贵妃坐起身,挥退捶腿的宫女。

“江淮之……”她慢慢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太子的人,果然有些本事。”

“娘娘,可要再加派人手?”

“不必。”端贵妃重新躺下,闭上眼,“江南那么大,他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眼下要紧的,是京城。”

“娘娘的意思是……”

“太子在江南查得越深,秦仲那边压力越大。”端贵妃缓缓道,“秦仲若撑不住,本宫也麻烦,所以,得给太子找点事做,让他……顾不得江南。”

“娘娘高明。”

“去,传话给五皇子,让他明日进宫,陪陛下下棋。”端贵妃唇角笑意更深,“就说,本宫新得了一副暖玉棋子,请陛下品鉴。”

“是。”

春熙退下。

殿内重归寂静。

端贵妃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眼中一片冰寒。

江淮之。

永安公主。

太子。

一个个,都碍眼得很。

不过没关系。

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料理。

香炉里,青烟缭绕,渐渐模糊了她的面容。

只有那双眼,在烟幕后面,亮得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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