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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雪泥鸿爪

借一场雪,许半生缘

刀刃破空的声音,尖锐刺耳。

江淮之侧身躲过,冰冷的刀锋擦着脸颊划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痛,他背靠湿冷的墙壁,巷子两头都已被堵死——前方两人,后方又出现一道黑影。

三人。

他们沉默得像幽灵,只有刀刃反射着远处夜市漏进来的微光,一晃,一晃,晃得人眼晕。

江淮之深吸一口气,手从袖中抽出时,已握住了那枚铜牌,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他想起公主递过来时,指尖微微的颤。

“活着回来。”

他忽然笑了笑。

然后猛地将铜牌砸向地面——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窄巷里回荡。

三个杀手动作同时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瞬间。

江淮之矮身前冲,肩膀撞开正前方的杀手,夺路而逃,身后传来怒喝,脚步声再次追来,他冲回夜市,人群的喧哗像潮水般涌来。

“抓贼啊——!”

他边跑边喊,顺手掀翻了路边的馄饨摊,滚烫的汤汁泼了一地,人群顿时大乱,惊叫、怒骂、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

三个黑衣人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速度慢了下来。

江淮之钻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绕,凭着白日里记下的地形,往城西甜棠司的据点——那家笔墨铺子奔去。

身后追兵未散。

他胸口发紧,喉咙里泛上血腥味,腿上不知何时中了一刀,湿热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

快到巷口时,前方忽然出现一个人影。

他心头一沉。

走近了才看清——是笔墨铺子的老者,须发花白,佝偻着背,手里却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雨夜里撑开一小片安稳。

“客官,”老者声音平静,“这边。”

他推开旁边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江淮之闪身进去,老者迅速关门上闩,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前顿了顿,又往远处追去。

门内是个小院,种着几竿瘦竹,在雨里沙沙作响,正屋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是个女子,正在煮茶。

“伤在腿上?”老者举灯照了照。

“嗯。”

“进屋。”

正屋里陈设简单,一桌两椅,靠墙摆着药柜,煮茶的女子抬起头,约莫三十许年纪,荆钗布裙,眉眼清秀,手里却捏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刀,正在削一块老姜。

“坐。”她指了指椅子,目光落在江淮之流血的小腿上,“毒?”

“刀上淬了蓝。”老者沉声道。

女子放下刀,走过来蹲下身,撕开江淮之的裤管,伤口不深,但皮肉发黑,血也是暗色的。

“七步倒,”她蹙眉,“秦仲养的那帮‘夜鸮’,惯用的手段。”

她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白色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触肉,嗤地冒起白烟,剧痛钻心,江淮之咬紧牙关,额上渗出冷汗。

“忍着。”女子手法利落,又取来纱布包扎,“这毒霸道,但解得及时,不妨事,只是这条腿,三五日内别想利索走路。”

包扎完毕,她起身去洗手,老者端来一碗热茶:“客官压压惊。”

江淮之接过,茶是姜茶,辣中带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下去,稍稍驱散了寒意。

“多谢二位救命之恩。”

“客官持棠令而来,便是自己人。”老者摆摆手,“只是今夜这一出,此地怕是不能待了。”

女子擦干手,转过身:“信呢?”

江淮之从怀中取出那封信,火漆完好。

女子接过,就着灯火仔细看了看火漆印,脸色微变:“这是……宫里的印。”

“宫里?”

“贵妃印鉴的花押。”她指着火漆上一处极细微的纹路,“端贵妃的私印,我认得。”

江淮之心头一震。

端贵妃与秦仲的通信,竟通过钱有禄这个小小的仓场侍郎传递?

女子用薄刀小心拆开火漆,抽出信笺,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娟秀,是女子的手笔。

她快速扫过,神色越来越凝重。

“念。”老者道。

女子深吸一口气,缓缓念出:

“‘腊月事毕,五万已分,崔进处三万,余二万存老地方,开春漕银,照旧例扣三成,太子已疑,江南不可留痕,钱某懦弱,恐生变,宜早决。’”

落款是一个“端”字。

满室寂静。

只有雨水敲打瓦檐的声音,滴答,滴答,像计时更漏。

江淮之握紧了茶碗。

五万两分赃,崔进拿三万,余下两万“存老地方”——是端贵妃的私库?还是另有所指?

“照旧例扣三成”,意味着贪墨河工银,竟是多年惯例!

而最后那句“宜早决”……

“他们要杀钱有禄灭口。”他沉声道。

“已经迟了。”老者叹口气,“客官今日去茶楼见他,必已被人盯上,此刻钱宅,恐怕……”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隐隐的喧哗声,夹杂着哭喊。

女子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雨中,城西方向,隐约可见火光冲天。

“是柳枝巷。”她回头,脸色苍白。

钱宅。

江淮之猛地站起,腿上一痛,又跌坐回去。

“客官别急,”老者按住他肩,“此刻去,已无益,况且外头,‘夜鸮’还在寻你。”

“可他儿子……”江淮之想起那个清瘦正直的少年,在晨光里说“读书人当有济世之心”。

“钱公子今日在书院留宿,”女子低声道,“这是甜棠司刚传来的消息,许是……天意。”

天意。

江淮之闭上眼。

火光在眼皮上跳动,像无数冤魂的眼睛。

“这封信,”他再睁眼时,声音已恢复平静,“必须立刻送回京城,交到太子手中。”

“如何送?”老者皱眉,“‘夜鸮’必已封锁各处城门、码头,陆路、水路,皆难走脱。”

江淮之看向女子:“甜棠司在江南,可有隐秘的传递渠道?”

女子与老者对视一眼。

“有,”女子缓缓道,“但风险极大,且……只能用一次。”

“就用这一次。”

“好。”女子点头,“三日后,有一批绣品要运往京城,是进贡给皇后娘娘的,押运的是宫中内侍,沿途无人敢查,信可藏于绣品夹层。”

“三日后……”江淮之计算着时间,“来得及,秦仲要销毁工部账册,至少还需五日。”

“那这三日,客官须藏好。”老者道,“‘夜鸮’耳目众多,城中已不安全,城东有座废弃的河神庙,鲜有人去,客官可暂避。”

“有劳。”

女子又取来一套干净布衣,让江淮之换上,腿上伤口虽包扎妥当,但行走仍不便,老者找来一根竹杖:“将就着用。”

临出门前,女子忽然叫住他:“客官。”

江淮之回头。

“公主她……”女子顿了顿,“前日京中来信,说公主又咯血了,昏迷了一日方醒。”

江淮之呼吸一滞。

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地撞击胸腔。

“太医怎么说?”

“还是老症候,但……这次更凶险些。”女子声音轻下来,“信上说,公主醒后第一句话,是问‘江南的雪,下得大吗’。”

江淮之握紧了竹杖。

竹节硌着掌心,生疼。

他想起离京那日,长乐宫外,她披着大红斗篷站在梅树下,雪花落在她发间,很快化了,她笑着说:“江大人,江南的雪,是不是比京城的软?”

他说:“臣不知。”

她说:“那你去了,记得告诉我。”

“好。”

他应了。

可现在,她咯血昏迷,醒来却在问江南的雪。

而他在这里,握着染血的证据,被追杀,躲藏,离那个答案,还很远。

“客官,”女子轻声道,“公主托甜棠司传话给你。”

“什么话?”

“她说:‘账要算清,但命更要紧,江南的雪年年下,不急在这一时。’”

江淮之喉头动了动,半晌,才低声道:“……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入雨中。

竹杖点地,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老者提着灯,在前头引路,昏黄的光晕在雨幕里摇晃,照出一小段前路,又很快被黑暗吞没。

走出一段,江淮之忽然问:“钱公子那里,甜棠司能护住吗?”

“尽力。”老者叹道,“但经此一事,他怕是……再难科举了。”

父亲是贪墨案帮凶,又“暴病身亡”,这样的身世,在讲究清白的科举路上,已是绝路。

雨越下越大。

同一场雨,也落在京城。

长乐宫的屋檐下,雨线成帘,花楹端着药碗从廊下匆匆走过,裙角被雨水打湿,也顾不得。

寝殿内,药香浓得化不开。

宋祁念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宣纸,唇上却反常地泛着嫣红——是发热的征兆,她手里握着一卷书,是《江南风物志》,翻到“雪”那一章,久久未动。

“公主,该喝药了。”花楹轻声道。

宋祁念抬眼,笑了笑:“放着吧,凉一凉。”

“太医说,要趁热……”

“我知道。”她打断,声音轻飘飘的,“只是今日这药,闻着比往日更苦。”

花楹眼眶一红,强忍着没掉泪。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皇后温以蓁来了,她披着玄色斗篷,发间簪着凤钗,神色沉稳,但眼下淡淡的青黑,泄露了连日未眠的疲惫。

“念儿。”她在床边坐下,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正好,快喝了。”

宋祁念乖乖喝药,药汁极苦,她眉头都未皱一下,一口饮尽,末了,才含了颗蜜饯。

“母后怎么来了?这般晚了。”

“来看看你。”温以蓁替她掖好被角,“方才陛下也问起你,说等你好些了,带你去西苑看梅花。”

“西苑的梅花,开得不如御花园的好。”

“那便去御花园。”

宋祁念笑了:“父皇日理万机,哪有空闲。”

温以蓁看着她消瘦的脸,心中绞痛,面上却仍是温婉的笑:“再忙,陪你的时间总是有的。”

母女俩说了会儿闲话,宋祁念精神不济,渐渐有些倦怠,温以蓁扶她躺下,正要起身离开,手却被轻轻拉住。

“母后。”

“嗯?”

“江南……有消息吗?”

温以蓁一怔。

她看着女儿清亮的眼睛,那眼里有担忧,有牵挂,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属于成年人的清醒。

“太子前日来信,说赈灾顺利,灾民已渐次安置。”温以蓁选择性地说道,“江大人随行拟策,也一切安好。”

“安好……”宋祁念重复这两个字,轻轻笑了,“安好就好。”

她松开手,闭上眼。

温以蓁在床边又坐了片刻,直到女儿呼吸渐匀,似已睡熟,才起身离去。

走到殿外廊下,冬夏姑姑提着灯迎上来。

“娘娘。”

“端贵妃今日,去了何处?”

“午后去了五皇子府,申时才回宫。”冬夏低声道,“五皇子前日得了陛下嘉奖,说是户部催缴欠税得力。”

温以蓁冷笑:“秦仲在户部经营多年,自然‘得力’。”

她望向沉沉的雨夜,眼中闪过冷光。

“江南那边,我们的人,传回消息了吗?”

“尚未。”冬夏声音更低,“但……听闻扬州城昨夜有火,烧了一处宅子,死者,姓钱。”

温以蓁握紧了手。

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太子知道吗?”

“已飞鸽传书。”

“好。”温以蓁深吸一口气,“继续盯着端贵妃,江南的火,迟早要烧回京城,我们得……早做准备。”

“是。”

主仆二人走入雨中。

长乐宫的灯火,在雨夜里明明灭灭。

寝殿内,宋祁念缓缓睁开眼。

她没睡。

听着雨声,听着更漏,听着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

她伸手,从枕下摸出那枚铜牌——和给江淮之的那枚一样,只是刻的是“念”字。

冰凉的金属,在掌心渐渐温热。

她想起江淮之离京前,站在梅树下,青衫磊落,眉眼温润,他说:“臣会活着回来。”

她说:“我等你。”

等你回来,告诉我江南的雪,是不是真的比京城的软。

等你回来,看我能不能……撑到下一个冬天。

窗外,雨声淅沥。

江南的雨,京城的雨,落在不同的屋檐上,却是同样的冷。

而她握着一枚铜牌,在药香与烛影里,静静等着。

等一场雪。

等一个人。

等一个,或许来不及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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