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心

父母在他襁褓时期便因拓展事业而常年辗转于各个城市之间，巨大的飞机引擎声似乎成了他们背景音里更常有的存在。记忆里，“家”这个具象的空间，更多是由姐姐的身影填充的。她比他大五岁，这个年龄差，在童年时期几乎是一道鸿沟，但在他的生命里，她却稳稳地跨了过来，成了那道最坚实的桥梁。不夸张地说，他识字、系鞋带、第一次骑自行车时扶住后座的手、考试失利后那份沉默却有效的安慰……这些生命里最初也最重要的印记，旁边站着的，常常不是父母，而是那个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不得不迅速长大的姐姐。他对她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寻常姐弟的亲昵，里面掺杂着依赖、信任，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维护。

在周云凯印象中，姐姐从小就是“优秀”的代名词。那种优秀并非咄咄逼人，而是一种沉静的、自律的光芒。她十九岁提前修完学分毕业，顺从了家庭的期望，走进了那栋象征着责任与压力的集团大楼，从最不起眼的基层岗位开始。那时候，董事会里那些元老打量她的眼神，他偶然从父母简短的电话交谈中也能窥见一二——那不是看继承人的眼神，更像是看一件精致却易碎、且不合时宜的摆设。轻慢、疑虑，甚至是不加掩饰的审视。

可姐姐就是这样，不说话，只是做。他见过她深夜书房里常亮的灯，见过她书桌上堆积如山的行业报告和外语资料，见过她回家时尽管疲惫却依旧挺直的背脊，也见过她某次在无人角落，悄悄揉着因长时间看电脑而酸痛不堪的太阳穴。那些轻慢和疑虑，是在日复一日的凌晨星光与深夜灯火里，被她用一份份无可挑剔的方案、一次次扭转局面的决策，硬生生磨平的。直到如今，她在公司里说一不二，雷厉风行，成了人人敬畏的周总。

只有他最清楚，这“说一不二”的底气之下，是多少个被压缩的假期，是多少次独自扛下的压力，是多少本该属于她自己的、斑斓的梦想，被悄悄搁置在了那间严肃的总裁办公室之外。而他之所以能选择自己喜欢的专业，在大学里相对自由地追寻那些“不实用”的艺术与理想，没有被迫立刻卷入家族生意的洪流，正是因为她稳稳地站在了最前面，扛起了那副最重、也最不容闪失的担子。

两个人一起吃完了晚饭，周云凯的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过，思绪却飘到了那个他素未谋面、却已厌恶至极的人身上——那个让姐姐眼里蒙上阴影的主播。一股熟悉的愤懑再次涌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那家伙做出的混账事，他光是听说都觉得火大。

可这股火刚蹿起来，就像被泼了一瓢冰水，倏地熄了大半。因为他眼前又浮现出刚才姐姐那副强忍伤心的模样。怒气在心疼面前，总是败下阵来，最后只剩下一股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无奈。他攥了攥拳，又松开。

总不能一直这样

这个念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混乱的思绪之湖，却意外地激荡出一个清晰的涟漪。他眨了眨眼，原本笼着心疼与无奈的眼眸里，倏地闪过一丝亮光，那是一种混合着狡黠与兴奋的灵光一现。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这句话俗气，但在此刻的弟弟心里，却像一把万能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一个绝妙的主意，带着点儿恶作剧般的欢快，跃入他的脑海。

把自己的爱播介绍给姐姐，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迅速生根发芽，变得无比诱人。一来，姐姐的注意力肯定会被转移。认识新的人，接触新的、充满活力与真诚的圈子，总好过她独自一人反复咀嚼过去的苦涩。二来呢，这对于染哥来说，简直是天降福星！能认识到姐姐这样出手大方的姐姐，绝对是染哥的运气。他几乎能想象王不染那家伙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样子了。3

他再看向姐姐时，眼神里的心疼未减，却多了一丝跃跃欲试的明亮光彩。他轻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只是随口一提，带着自然而然的关心：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杯子的遮掩，悄悄观察姐姐的反应。计划的第一步，就这样看似随意，实则心机满满地，铺陈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