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沙沙的笔触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断续的、轻柔的交谈声，和偶尔响起的、清亮的、属于家人的笑声。阳光在地板上缓慢地移动，光斑的形状渐渐拉长。颜料的气息、水果的清甜、还有夕阳晒进房间的温暖味道，交织在一起。那些画布上的灰绿色调，似乎也被这室内的暖意感染，变得不那么清冷，反而透出几分安宁的、家的底色来。

周云凯还有还有……我们专业有个学生

画室里，一人轻声讲述，另一人则专注倾听。画面看似不甚和谐，却自有其独特的氛围流转。时光悄然飞逝，两人在画室中度过整整一个下午，眨眼间，便到了用晚餐的时分。

陈叔小凯小依

陈叔晚饭做好了

周云凯好勒陈叔

周云凯我和姐姐这就出

周云依走吧

陈叔阿姨炖了汤

陈叔最近你们都瘦了

姐弟俩一同走出了画室，周云凯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熟悉的神态。他熟练地开启了自己的“撒泼卖萌”模式，言语间带着几分被宠爱惯了的底气，软声软气地说道，那语气里满是撒娇般的亲昵，仿佛早已笃定对方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请求。

周云凯哪有

周云凯我感觉我现在还比之前胖了不少

陈叔你看看现在小脸瘦的

周云依就是

周云依看上去瘦了一圈

周云凯哪有那么夸张

周云凯我就是这周竞赛比较忙

周云凯没回家

周云凯就一个星期我瘦了一圈??！

周云依行了行了

周云依一会多吃点

周云凯好

陈叔将最后一道汤羹轻放在餐桌中央，瓷碗与木质桌垫相触，发出温润的轻响。他后退半步，双手在熨烫平整的制服前轻轻交握，脸上带着一贯的、令人安心的微笑，朝着姐弟俩微微颔首——这是他每日餐前告退的默契姿态，表示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该回到厨房旁那间属于他自己的、安静的小餐室去了。

他转身，脚步刚向门廊方向迈出一步。

周云凯陈叔——

周云依陈叔——

两个声音，一清亮，一沉稳，却像约好了一般，同时从餐桌边响起。

周云依的指尖还停在盛着热汤的汤匙柄上，弟弟则刚刚放下手中的水杯。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显然对彼此不约而同的开口有些意外，随即眼里便漾开了相似的、温暖的涟漪。那份想要挽留的恳切，明明白白地写在两张年轻的脸上。

周云依菜这么多，您就别一个人去那边吃了。

周云凯是啊陈叔，一起坐吧

陈叔的脚步停住了，背影在门口的光晕里显得格外安静。他没有立刻回头，但那挺直的肩背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餐厅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汤肴蒸腾的热气，在明亮的灯光下袅袅盘旋，模糊了空气中那些原本清晰的、主与雇的界线。

陈叔转过身来。在餐厅温暖的光线下，他眼里的确闪过一层薄薄的水光，像秋日潭水上忽然掠过的一阵风，漾起了细密的、克制的涟漪。那水光只存在了很短的一刹那，便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慈爱的柔和取代了。他微微摇了摇头，嘴角依然挂着笑，但那笑容里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动容和不容转圜的坚持。

陈叔你们的心意……我真是……

陈叔语气顿了顿，似乎在下个词上轻轻绊了一下，随即稳住了

陈叔我真的是收到了

他的目光在两张年轻而真诚的脸上缓缓掠过，那目光里有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近乎亲人的疼爱，也有一种根深蒂固的、属于他那个时代与身份的界限感。他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经过仔细掂量

陈叔我看着你们长大

陈叔在我心里，早跟自家孩子没两样了。可越是亲，这规矩……越是不能乱。

他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背脊，那是一个回归“管家”身份的微小动作

陈叔主是主，雇是雇，一张桌子上吃饭，不合老礼儿。

他说得平缓，却带着一种温柔的固执，那是他一辈子恪守的处世准则，早已成为他骨血的一部分。

最后，他没再给姐弟俩继续劝说的时间，只是伸出手，在空中很轻、却很坚决地摆了两下。那手势既像告别，又像一种无言的抚慰。

陈叔你们慢慢吃，菜要趁热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那一贯平稳而节制的步伐，朝走廊另一头、那间总飘着淡淡饭菜香的小房间走去。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依然挺直，却似乎比来时承载了更多看不见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