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斜斜穿过画室高高的窗户，在木地板上投下暖金色的平行四边形光斑。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松节油与亚麻籽油的混合气味，间或传来画笔与画布摩擦的、细微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周云依坐在画架前，身影被光线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她正专注地调和着调色板上一种复杂的灰绿色，浑然未觉画室门已轻轻被打开。

周云凯提着双肩包，像一只归巢的猫，悄无声息地立在玄关。他刚从大学回来，书包里还装着微积分课本和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家里很静，唯有画室方向传来那令人安心的声响。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一个熟悉的、带了点孩子气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踮着脚，熟稔地绕过客厅的地板，轻手轻脚的朝画室摸去。就在他即将抵达门口时，通向餐厅的侧门被轻轻推开，管家陈叔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是切好的蜜瓜与两杯柠檬水。陈叔看见他，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招呼——

周云凯嘘

周云凯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夸张又恳求的“嘘”口型，眼睛笑得弯起来，闪着恶作剧的光。他指指画室里姐姐的背影，又指指自己，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托”的姿势。陈叔了然地笑了，皱纹里堆满慈祥，他点点头，极轻极轻地将托盘放在走廊边的小几上，指了指水果，又指了指对方，用口型说：“你的。”然后便带着笑意，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厨房区域。

障碍清除。周云凯深吸一口气，压下笑意，调整表情，开始实施他的“惊喜计划”。他先是将背包慢慢放在门口的地上，接着，屏住呼吸，一步一步，踩着绝对安静的步伐，挪进画室。画室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油画气息，周云依的画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城市街景，色调灰蒙却带着奇异的宁静。她正用一支细笔勾勒窗棂的阴影，微微偏着头，神情是作画时特有的那种沉浸与疏离。

周云凯离她只剩两步之遥，甚至能看清她发梢沾着的一星点钴蓝色颜料。他酝酿了一下，然后伸出右手，不是重重地拍，而是用一种带着雀跃节奏的力道，快速而轻盈地在她右肩上点了两下——“嗒、嗒”。

几乎是同时，在她下意识地、略带惊吓地转头向右看去的瞬间，他身体敏捷地向左一闪，矮身躲到了她的左后方，恰恰处于她肩膀和画架形成的视觉盲区里。

周云依转过头，肩线上方只露出她小半张侧脸，睫毛惊讶地扬起。她看着空无一人的右方，疑惑地出声，手里的画笔悬在半空。

周云依谁……?

周云凯紧紧抿着嘴，憋着笑，身体绷着，一动不动地贴在她的左后方，甚至能闻到她衣服上淡淡的、混合了颜料与阳光的味道。这熟悉的捉弄把戏，从小到大，他们玩了无数次。

安静持续了三秒。周云依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那点惊讶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了然又好气的神情。她没有立刻向左看，反而故意用画笔在调色板上刮出稍响的声音，装作重新投入画画的样子，嘴里却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说

周云依哦——我当是哪只淘气的小老鼠溜进来了呢……

话音未落，她猛地向左后方转过头！

这次，周云凯没来得及再躲。四目相对。他脸上那恶作剧得逞般、又因终于被发现而彻底绽开的灿烂笑容，一下子撞进她眼里。那笑容太明亮，带着青春的汗气和一点点从外面带回来的、傍晚的微凉。

周云依哈！抓到你啦！

周云依笑起来，眼里的专注化开，变成暖融融的、只对家人才有的轻松与喜悦。她放下画笔，作势要拍他手臂

周云依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周云凯笑着躲开那毫无力道的一拍，这才直起身，环顾了一下画室和那幅画。

周云凯画得真好

周云凯真心实意地说，然后指了指门外

周云凯陈叔准备了水果，让我端进来

周云凯走出去，很快端着那个托盘回来。两人没再讲究，就顺势在画室一角那张铺着旧报纸、同样沾满各色颜料斑点的长沙发上坐下。沙发很软，人一坐下去就微微陷进去，发出舒适的叹息。周云凯递过一杯柠檬水，玻璃杯外壁凝着冰凉的水珠。

周云依接过，喝了一大口，满足地叹了口气，背脊放松地靠进沙发里。弟弟也拿起自己那杯，身体侧向她，一条腿随意地曲起来，姿态是全然的放松。

周云依今天课多吗？

周云依边问边往嘴里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

周云凯还好，就是老赵的微积分听得人头晕……

周云凯开始讲起课堂上的趣事，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玻璃杯。

周云依哈哈，当年我可是他的得意子弟呢

周云凯是的

周云凯所以老赵天天鞭策我

周云凯可我真的就没雄心大志啊

周云依赵老师没恶意的

周云依他只是比较珍惜人才

周云凯唉……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