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天台的尘土,混着楼下飘来的淡淡血腥味,扑在周橙欲的脸上,像无数根细冰针,刺得他脸颊发麻,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跪在天台边缘,膝盖硌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磨得生疼,可这点疼,比起心口翻涌的剧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楼下那片刺目的红,是裴伏越的血。浓稠的、温热的,此刻却在夜色里凝结成暗沉的色块,随着警灯的闪烁,在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周橙欲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想抬手去擦,指尖刚碰到脸颊,就被泪水的温度烫得一颤——那是裴伏越曾经用掌心抚过的地方,曾经那么暖,如今却只剩下无边的冷。
警笛声还在尖利地响,人群的嘈杂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裴伏越最后那个温柔的笑容,眉眼弯弯,眼底盛着他从未读懂过的纵容与深情,还有那句没说完的“如果有下辈子”。
下辈子?
周橙欲自嘲地笑了笑,笑声破碎又沙哑,带着浓重的哭腔,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他抬手捂住嘴,指缝间溢出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兽类在悲鸣。
没有下辈子了。
他毁了裴伏越,也毁了自己。
从他带着目的靠近裴伏越的那一刻起,从他借着裴伏越的占有欲布下那张复仇之网的那一刻起,从他在裴伏越温柔的目光里,不争气地心软、动心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裴伏越的样子。那是在一场混乱的地下交易会上,他伪装成服务生,想趁机窃取裴伏越手里的机密。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人群中央,周身散发着冷冽的气场,眉眼锋利如刀,却在目光扫过他时,骤然顿住。那眼神里没有警惕,反而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占有欲,像猎人盯上了猎物,带着势在必得的笃定。那时的他只觉得毛骨悚然,却不知,从那一刻起,他才是那个被命运盯上的猎物。
他想起裴伏越替他挡掉的那些麻烦。有一次,他的仇家找上门,堵在他租住的小巷里,刀光剑影间,是裴伏越突然出现,将他护在身后。男人的后背宽阔而坚实,带着淡淡的雪松味,他说:“我的人,也敢动?”语气冷戾,却让他莫名心安。那天裴伏越替他挡了一刀,手臂上的伤口渗出血来,染红了黑色的西装,他却只是皱了皱眉,转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别怕,有我在。”
他想起裴伏越在繁星下轻轻吻他的唇。那是在裴伏越的私人别墅观景台,夜色浓稠,星光璀璨。男人低头时,睫毛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吻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他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那时他还在心里冷笑,觉得裴伏越不过是被情欲冲昏了头脑,可如今想来,那温柔里的真心,早已浓得化不开。
他想起那个用他生日做密码的U盘。那天他趁裴伏越不备,偷偷打开,以为里面是足以摧毁裴伏越的机密,却没想到,里面全是为他准备的东西——安全屋的地址、足够他下半辈子无忧的财富、甚至还有他小时候失散的亲人的线索。裴伏越早就知道他的目的,却还是把一切都给了他,纵容着他的算计,包容着他的伪装。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纵容,那些占有,都是真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真心待他的人,推下了地狱。
周橙欲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按住胸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他想嘶吼,想呐喊,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呜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以为自己是猎人,布下天罗地网,等着裴伏越自投罗网。殊不知,从始至终,他才是那个最愚蠢的猎物,心甘情愿地掉进了裴伏越用温柔织就的牢笼,却还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裴伏越,你说你后悔没早点把我锁起来。
其实,我早就被你锁住了。
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从你把我护在羽翼下的时候,从你在繁星下吻我的时候。我的心,就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周橙欲缓缓站起身,膝盖因为长时间跪地而发麻,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他走到天台的边缘,低头看着楼下。裴伏越的身体静静地躺在那里,被鲜血染红的西装,在夜色里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到极致后骤然凋零的花。
风更大了,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他抬起头,看着漫天的繁星,那些星星和那晚在私人别墅的观景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明亮而温柔,仿佛裴伏越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
“裴伏越,”周橙欲轻轻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如果有下辈子……”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温柔,那是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现过的、纯粹的柔软。
“换我来追你好不好?”
“换我来护着你,换我来对你好,换我把你放在心尖上,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换我……早点告诉你,我其实很早就爱上你了。”
这些话,他没能在裴伏越活着的时候说出口,如今只能说给夜风听,说给漫天繁星听,说给那个再也听不到的人听。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橙欲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鸟,纵身跃下。
夜风在他耳边呼啸而过,带着熟悉的冷冽气息,像是裴伏越曾经拥抱他时的温度。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无数碎片——裴伏越为他煮的粥,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的背影,替他整理衣领时专注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个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他仿佛看到,裴伏越站在不远处,朝着他伸出手,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和他第一次见到时的冷戾判若两人。
“橙欲,过来。”
那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是他梦寐以求的救赎。
周橙欲的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容。眼泪还在往下掉,可心里的剧痛却渐渐消散,只剩下无边的平静。
裴伏越,我来陪你了。
这场由我开启的狩猎游戏,终究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坠入了地狱。
楼下的人群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尖锐得刺破夜空。原本持续不断的警笛声戛然而止,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坠落扼住了喉咙。只剩下无边的夜色,和那片刺目的红,在月光下静静蔓延。
月光,静静地洒在大地上,温柔得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梦。梦里没有算计,没有仇恨,只有两个相爱的人,终于得以相守,哪怕是在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