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瑶绝食的第四日，柴房的窗纸透着灰败的光，映得她那张本就尖细的脸愈发脱形。柳姨娘的哭求声从早到晚没断过，苏明哲被缠得心烦，却铁了心不松口，只让厨下每日送去汤水，能不能灌进去，全看苏清瑶的造化。
听竹轩里倒一派规整，苏清婉正对着账册核点最后一批陪嫁的珠冠首饰，指尖划过描金账页，将“赤金点翠凤冠一顶”的字样圈了圈——这是定国公府额外添的妆，工艺精巧，单是上面镶嵌的东珠就值百两。
“小姐，这凤冠等您嫁过去，戴在头上定是好看的。”碧柔一边给箱笼贴红封，一边笑道。
苏清婉刚要回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有气势的脚步声，混着丫鬟的通传：“大小姐，明阳公主府的雪晴郡主到了，说是来拜访您呢！”
苏清婉握着账册的手微顿。雪晴郡主？明阳公主的独女，京里出了名的金枝玉叶，性子高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怎么会突然来拜访她？
“请郡主到花厅奉茶，我这就来。”她放下账册，理了理身上的藕荷色软缎裙，裙摆上绣的缠枝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素雅却不失体面。
刚走到花厅门口，就见厅中坐着位少女。她穿一身石榴红蹙金宫装，领口袖边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纹，走动时金线流转，晃得人眼晕。头上梳着飞天髻，插满了赤金镶宝石的簪钗，耳垂上坠着鸽血红的宝石耳坠，每动一下都叮咚作响，浑身上下都透着“金贵”二字。
这便是雪晴郡主。她生得确实明艳，眉如远黛，眼若秋水，只是那双眼睛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像是在打量什么物件。
“苏小姐。”雪晴郡主抬眼瞥了她一下，语气算不上热络，却也没带着刻意的敌意，只慢悠悠地端起茶盏，指尖涂着蔻丹，鲜红欲滴，“前几日听说你要嫁入定国公府，想着咱们也算有几分渊源，过来瞧瞧你。”
这话说得客气，姿态却摆得十足，仿佛不是来拜访，而是来“视察”的。
苏清婉在她对面坐下，含笑颔首：“劳郡主惦记，清婉愧不敢当。”
“有什么不敢当的？”雪晴郡主放下茶盏，茶盖与盏沿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阿适哥哥……哦，赵世子，他性子冷，你嫁过去可得多费心。”她刻意在“阿适哥哥”四个字上放缓了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
苏清婉恍若未闻，只淡淡道：“世子是君子，清婉自会与他相敬如宾。”
雪晴郡主眼底闪过一丝讥诮，目光扫过苏清婉身上的衣裙，又落在厅中陈设上，慢悠悠地说：“尚书府的日子，想来是清简的。不像我们公主府，单是每日用的茶，就得是雨前龙井，差一点的都入不了口。”她说着，用帕子擦了擦指尖，仿佛碰了什么不值当的东西，“听说你陪嫁的铺子不少？倒是个会盘算的，只是不知到了国公府，这些小家子气的算计，还用不用得上。”
这话明着是闲聊，暗里却句句踩低——嫌尚书府寒酸，讽她满身铜臭，连带着定国公府的规矩都被她抬出来压人。
苏明哲和王氏恰在此时进来，听见这话，脸色都有些难看，却不好发作。
苏清婉却依旧神色平静，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郡主说笑了。日子过得清简还是丰裕，不在用什么茶、穿什么衣，在于心里踏实。至于我那些铺子，虽不起眼，却是我一手打理起来的，将来嫁过去，若国公府不嫌弃，或许还能添些家用，总好过坐吃山空。”
她这话既没接“小家子气”的茬，又暗暗捧了定国公府，顺带还显了自己的能耐，不软不硬，刚好接住了雪晴郡主的话锋。
雪晴郡主没料到她如此沉得住气，挑了挑眉，又道：“听说你庶妹正闹着不嫁？也是，那翰林清贫，哪配得上尚书府的小姐。不像阿适哥哥，年少成名，家世显赫，放眼京城，能配得上他的，怕是没几个。”
这话更露骨了，几乎是明着说苏清婉配不上赵适。
苏清婉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她：“郡主说得是。赵世子是人中龙凤，清婉能嫁给他，是天大的福气。不过婚姻之事，向来是‘各花入各眼’，我庶妹与那翰林缘分天定，旁人也不好置喙。”
“各花入各眼？”雪晴郡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笑一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苏清婉，“苏小姐倒是看得开。只是有些花，看似开得热闹，能不能结果，还不一定呢。”
她说完，也不等苏清婉回话，对身后的侍女道：“时辰不早了，回宫。”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墙角的博古架上，语气随意：“这架子上的青釉瓶看着倒别致，送我吧。”
那是苏清婉生母留下的遗物，虽不算极品，却是她极珍视的物件。
苏明哲脸色一变，刚要拒绝，雪晴郡主已让侍卫上前去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怎么？尚书府连个瓶子都舍不得？还是说，苏小姐刚得了国公府的好处，就瞧不上我这公主府的面子了？”
苏清婉按住要发作的碧柔，缓缓起身：“郡主喜欢，自然该送。只是这瓶子是家母遗物，未免冲撞了郡主，我让人包好，稍后给郡主送到府上去。”
雪晴郡主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带着侍卫扬长而去，自始至终，没再看苏家人一眼。
等人走远了，王氏才攥着苏清婉的手，心疼道：“这郡主也太无礼了！连你母亲的遗物都要抢！”
苏清婉摇摇头：“一个瓶子而已，犯不着与她置气。”心里却清楚，雪晴郡主哪是要瓶子，分明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傍晚清点嫁妆时，管事果然慌慌张张来报：“大小姐，不好了！几匹云锦不见了，箱子里换成了普通绸缎！”
碧柔气得脸都红了：“定是那郡主搞的鬼！她方才在府里转了一圈，定是让人动了手脚！”
苏清婉看着被调换的绸缎，指尖缓缓收紧。雪晴郡主的高傲是真，敌意也是真。她今日来“聊天”是假，上门挑衅、埋下祸根才是真。
离下月初三，只剩五天了。这场仗，看来是躲不掉了。
她转身对管事道：“把这几日接触过箱笼的人都叫来，一个个问。记住，动静别太大，别让人看出破绽。”
暮色渐沉，听竹轩的烛火亮了起来，映着苏清婉沉静的侧脸。她看着账册上的数字，眼神锐利如针——想动她的嫁妆，就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承担后果。她的算盘，不仅能算银钱，更能算出谁在暗处藏着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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