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一天,炎拓拿着一个国际快递包裹走进客厅,脸上带着些笑意
炎拓唯一的包裹到了!
林喜柔正看文件,闻言抬了抬眼。林伶立刻放下手中的书,期待地望过来
包裹打开,里面是分好的礼物。给林喜柔的是一条爱马仕的丝巾,图案是莫奈风格的睡莲,安静典雅。给炎拓的是一套精装的小说插图合集,国内很难买到。给林伶的是一小瓶手工调制的、气味舒缓的安神精油,还有一盒包装精美的马卡龙
最后,炎拓拿出另外一个单独包装的纸盒,递给坐在沙发上看似漠不关心的熊黑
炎拓喏,你的。
熊黑明显愣住了。他看看炎拓手里的东西,又抬眼看看炎拓,似乎没反应过来“你的”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他迟缓地伸手接过
纸盒很轻。里面是一支护手霜,某个品牌的经典款;旁边,竟然又是一罐彩虹糖,包装是法文的,糖纸色彩似乎比国内的更加斑斓一些
他拿起那罐糖,冰冷的玻璃罐体在掌心显得有些不真实。糖罐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信纸。他展开
信不长
炎唯一布莱克: 巴黎很冷,比想象中干。画画手总是容易裂开,这个护手霜很管用,给你也带了一支。记得用。(别嫌麻烦!) 又看到彩虹糖了,觉得这个颜色的好像更漂亮一点?喏,给你。老规矩,心情不好的时候,记得吃一颗。(笑) 家里都好吗?干妈是不是又忙得不按时吃饭?你要提醒她。也提醒四姐,炖汤别放太多盐。 我一切都好,就是忙。画画,学习,看展。勿念。 唯一
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没有多余的修饰,就像你平时跟他说话一样直接,带着一点自然的叮嘱和一点点调侃
熊黑的目光在信纸上停留了很久,反复看了几遍。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顺着指尖蔓延上来。轻飘飘的纸,带着跨越重洋的微凉,却仿佛有温度
炎拓手写信啊!
炎拓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点感慨,他正在欣赏他那本画集
炎拓这小唯一诚意是够足的!
林伶轻轻拿起给自己的那封信,看着信上的的字,小声补充
林伶嗯……唯一姐一定写得很认真。现在大家都发消息了,亲手写的信,特别珍贵。
特别珍贵?
熊黑猛地抬头,看向炎拓,又看向林伶,眼神里是纯粹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珍贵?这张纸?这些字?
炎拓对上他的目光,挑了挑眉,似乎觉得他的反应有些好笑
炎拓怎么了?不信?你想啊,打几个字多容易,复制粘贴都行。但要找出纸笔,坐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写,写错了可能还要重来。那可不一样啊~
炎拓不用猜都知道,这个小唯一会先打一遍草稿,再抄到信纸上。
炎拓这花费的时间、心思,能和发条信息比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画册
炎拓这说明,写的人把收信的人看得很重,重到愿意花这份“不必要”的功夫。
林伶也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
林伶而且,字迹是唯一的呀,带着写字人的气息和当时的心情。
林伶就像……就像唯一的画一样,是独一无二的。
带着写字人的气息和当时的心情……独一无二……
熊黑重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信纸。那些熟悉的字迹,此刻仿佛被赋予了全新的、沉甸甸的含义。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墨水,看到你在巴黎,暂时放下画笔,一笔一划写下这些字。写下对他的叮嘱,对他的调侃,分享你看到的糖果,关心家里的人
这不是例行公事的问候,也不是随手可得的电子符号。这是经过时间沉淀、跨越地理阻隔、被精心封装后送达的、有形的牵挂
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知,缓慢而沉重地落在他心上。他之前收到那罐糖,只觉得是你留下的一个念想。而这封信,连同这罐新的糖,这支护手霜……它们构成了一种更清晰、更确凿的联结。哪怕你远在万里之外,忙得连视频的时间都没有,但你仍然“花费”了这些在他看来极为奢侈的“时间”和“心思”,为他做了这些
这种被“郑重”对待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到几乎令人心悸
他沉默地将信纸仔细按原折痕折好,放回纸盒,盖好盖子。然后,他拿起那罐来自巴黎的、色彩似乎更加明艳的彩虹糖,和之前那罐从未开封的一起,并排放在了自己房间书架最醒目的位置
护手霜被他放进了衣服的侧袋
他依旧不会主动去联系你,依旧只在旁听中拼凑你的消息。但从此以后,每当他结束任务回到房间,或是深夜独自一人时,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书架上那两罐并排的彩虹糖
冰冷的玻璃罐里,封存着跨越大洲的甜意和两张薄薄信纸所承载的、他刚刚开始笨拙理解的——“特别特别有含金量”的心意。那心意无声,却似乎比任何任务指令都更牢固地,锚定了他内心某个飘忽的角落
——
巴黎的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带着一种刻薄的、洗刷一切的劲头
你刚从地铁口出来,怀里抱着刚从装裱店取回的、精心挑选了画框的几幅小尺寸作品,心里还盘算着明天去见画廊负责人的说辞
左肩挎着的帆布包有些沉,里面是速写本、颜料补充装和一些零碎杂物
圣日耳曼大道的午后,人流匆匆。你拐进一条相对安静些的碎石路短巷,想避开主街的嘈杂。就是那一瞬间的走神——或许是在想调色盘上还缺的那一抹钴蓝,或许只是疲惫让警惕心打了个盹——你感到左肩一轻,随即是布料被利器划开的、细微却清晰的“刺啦”声
你猛地顿住脚步,心脏像被冰凉的手攥紧。低头看去,帆布包侧面被割开了一道整齐的长口子
你手忙脚乱地拉开破口,里面的零钱夹果然不见了,幸好手机一直抓在手里。但当你颤抖着手抽出那本厚厚的、硬壳的速写本时,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本子的侧面,靠近书脊的位置,被同样的利刃划开了。不止一道。深长的切口歪斜地撕裂了多层纸页,边缘参差不齐,像丑陋的伤疤
你哆嗦着翻开,从中间部分开始,连续十几页你最为珍视的近期速写——塞纳河晨曦的水汽,拉丁区老人深邃的皱纹,工作室窗外变幻的云影——全都从中间被割裂,画面支离破碎,线条断在突兀的空白处
那些线条,是你捕捉到的光影和情绪;那些构图,是你反复推敲的心血;那些瞬间,是你孤独行走在这个城市时,与世界最私密的对话。它们不是可以轻易复制的照片,是独一无二的、带着当时呼吸和温度的生命痕迹
现在,它们毁了
被一个陌生的小偷,为了可能不到五十欧的零钱,随手、甚至是恶意地毁掉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绝望猛地冲上喉咙,呛得你发不出声音。你想尖叫,想大哭,想把手里这残破的本子狠狠摔在地上。但你没有。你只是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尝到了一丝腥甜
眼泪汹涌地冲上眼眶,又被你狠狠地、几乎是狰狞地逼了回去。不能哭。在这里,在这个冷漠的、连警察都只会对你耸肩说“这就是生活”的街头
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可悲
你把残破的速写本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捂住那些伤口。零钱没了可以再赚,画……画没了。你浑浑噩噩地继续往前走,脚步虚浮。就在这时,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瓢泼而下
没有一丝缓冲,豆大的雨点砸在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你没有伞。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你的头发、外套、牛仔裤,像无数根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你本能地弓起背,把怀里的速写本和画框更紧地护在怀里,用自己湿透的身体为它们勉强遮挡。雨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又涩又痛,和你想流却流不出的泪混在一起
很冷。从外到里,彻骨的冷
但你只是麻木地走着,护着怀里残存的、湿漉漉的“心血”,一步步挪向公寓的方向。一整天的期待、奔波后的疲惫、遭遇窃贼的惊怒、心血被毁的剧痛,还有这突如其来的、狼狈不堪的冰冷雨水……所有情绪像沉重的石块堵在胸口,闷得你几乎窒息
但你依旧没有哭。你只是把它们,连同冰冷的雨水,一起狠狠地咽了下去,咽进胃里,沉甸甸地坠着
不知怎么回到公寓楼下的。雨似乎小了些,变成冰冷的雨丝。你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紧贴头皮,外套沉得能拧出水,鞋子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音。你低着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尖,摸出钥匙,准备打开楼下的大门
就在这时,你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廊阴影里,站着一个异常高大、与周遭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身影。那身影太熟悉了,熟悉到你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是过度疲惫下的臆想
你猛地抬头
不是幻觉
熊黑就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脚边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他似乎在等待,又似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他曾经无数次在你学校门口、在家里的走廊上等待时那样。巴黎昏黄的门廊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熟悉的轮廓,雨丝在他身后织成朦胧的帘幕
时间仿佛静止了。你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瞬间冻结
你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你的脸颊往下淌,你也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终于失控滚落的温热液体
炎唯一布……布莱克?
声音干涩嘶哑,不像你自己的
熊黑显然也看到了你。他的目光从你湿透的、狼狈不堪的全身,扫到你紧紧护在怀里的、同样湿漉漉的画框和本子,最后定格在你苍白失色、写满震惊和来不及收敛的脆弱与委屈的脸上
他的眉头几乎立刻拧紧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深沉锐利的眼睛里,闪过清晰的错愕,随即被一种更浓重的、你从未见过的情绪取代——是担忧,是焦灼,或许还有一丝……心疼?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这么狼狈,也没有说任何寒暄的话。他一步跨上前,毫不犹豫地伸出手——不是拉你,而是直接用自己干燥的、带着室外凉意的外套袖子,用力地、有些笨拙地擦拭你脸上和头发上不停滴落的雨水。动作幅度很大,没什么技巧,甚至有点粗手粗脚,但那份急切和不容置疑的关心,却像一道突如其来的暖流,狠狠撞在你冰封的心口上
熊黑你……
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熊黑怎么淋成这样?
真实的触感,熟悉的气息,近在咫尺的温度。这不梦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松懈,以及后知后觉的、汹涌而上的委屈。你猛地吸了一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炎唯一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熊黑林姐让送东西。
他言简意赅,目光依旧在你湿透的衣服上打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熊黑先进去。
你这才反应过来,慌忙用颤抖的手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打开门。他提起脚边的行李袋,跟在你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