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的夏天，签证、机票、行李清单、学校寄来的厚厚资料……一切都预示着离别近在眼前
你的房间里摊开着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地板上散落着叠好的衣物、参考书、画具，还有林伶悄悄塞进来的、她亲手做的干花书签，以及炎拓不知何时放在你门口的一套顶级素描铅笔，附带一张只有“保重”两个字的卡片
你正跪坐在地毯上，费力地将一叠画稿用防潮纸包好，试图塞进行李箱的夹层，既想多带些自己的心血去陌生的国度，又苦于航空公司苛刻的重量限制。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香和离愁别绪
敲门声响起，很沉，很有节奏，一下，两下
炎唯一进。
你头也没抬，以为是四姐来帮忙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熊黑。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门框，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背在身后。他的表情有些不同寻常的……局促？或者说，是一种罕见的、不知该如何进行下去的不自在
你有些惊讶，直起身子
炎唯一怎么了？
熊黑走进房间，脚步比平时轻，似乎怕踩到你散落的东西。他扫了一眼你摊满地的行李，眉头习惯性地微蹙，但很快目光又回到你脸上。他沉默了几秒，才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包装得很仔细，甚至可以说过于“精心”的方形礼盒。浅蓝色的包装纸，系着银灰色的丝带，还打了一个……略显笨拙但非常工整的蝴蝶结。这绝对不是商场柜台那种流水线般的包装，更像是一个人反反复复尝试后的成果
你完全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看礼盒，又看看熊黑那张没什么表情、耳根却似乎有点发红的脸
炎唯一这是……？
熊黑给你的。
熊黑的声音有点干，他把礼盒递到你面前
熊黑要走那么远，听说……别人都准备了。
他说得含糊，但你立刻明白了。他看见了林伶送的书签，看见了炎拓送的铅笔，甚至可能还知道林喜柔给你准备的那张额度可观的国际卡和一套顶级公寓的钥匙。他觉得，他也应该“准备”点什么
一股暖流混着酸涩，瞬间涌上你的心头。你完全没想到，熊黑，这个看起来跟“礼物”、“送别”这些温情脉脉的词汇毫不沾边的男人，会这么做
你小心地接过那个盒子，分量很轻。你抬头看他，他移开了目光，盯着你行李箱里露出的一角画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低下头，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那个明显系得过分用力的蝴蝶结，小心地剥开包装纸。里面是一个朴素的硬纸盒。打开盒盖——
一只浅棕色的小熊玩偶，安安静静地躺在白色拉菲草上。它不大，刚好可以抱在怀里。毛绒材质柔软，黑亮的眼珠憨憨地看着你
你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它长得……和你记忆深处，那只早已绒毛磨损、此刻正躺在你床头柜上的旧小熊，惊人地相似。不是一模一样，那种稚拙的神态和比例，却微妙地重合了。那是你两岁来到这个家时，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的“伙伴”，是你对“家”最初的安全感来源之一
他怎么找到的？或者说，他怎么会想到买这个？
你猛地抬头看向熊黑，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发热
熊黑对上你震惊又感动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目光飘向窗外，声音依旧低沉平直，却仿佛注入了一丝极细微的温度
熊黑它……陪你去。那边，一个人……不孤单。
很简单的一句话，甚至算不上完整的句子。却比任何华丽的告别赠言都更直接地戳中你的泪点
他知道你要独自去往万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面对全新的语言、文化和挑战。他不知道该如何祝福你的艺术之路，也不懂那些高深的绘画技巧。他只知道，很久以前，有一只这样的小熊，曾给过幼小的你陪伴和安慰。那么现在，让一只“新的”小熊，继续履行这个职责
这份礼物笨拙、质朴，却又如此精准地触及了你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它无关价值，只关乎记忆和心意
炎唯一谢谢你……
你声音哽咽，紧紧抱着那只小熊
熊黑看到你的反应，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丝。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你抱着小熊，看着眼前这个总是沉默守护你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就这样离开，似乎留下了太大的空白。你环顾四周，你的画，你的书，你的奖杯……似乎都不足以作为一份等价的回赠
目光掠过书桌角落，那里放着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满了五彩斑斓的彩虹糖——是你前几天逛街时，一时兴起买的，想起小时候也曾用这样一颗糖，安抚过初来乍到、胆怯的林伶
你走过去，拿起那罐还没开封的彩虹糖，转身递到熊黑面前
炎唯一这个，给你！
熊黑看着那罐在灯光下闪着光泽的糖果，愣住了。他显然没预料到会收到回礼，更没预料到是……糖？
炎唯一我……我不知道该给你留什么。
你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圈还红着
炎唯一这个糖很甜。你……
你想起他总是紧锁的眉头，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和孤独
炎唯一你如果觉得心情不好，或者……嗯，有点烦的时候，就吃一颗。很管用的，小时候我不开心，吃一颗就好了。
你说得认真，仿佛在交付一件非常重要的嘱托
熊黑迟疑了一下，伸出大手，接过了那罐彩虹糖。透明的玻璃罐在他宽厚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巧。他低头看着里面一颗颗鲜艳的糖果，眼神有些复杂，似乎无法理解这种人类用甜味对抗情绪的小玩意儿，与他的世界有何关联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将糖罐握紧
熊黑嗯。
炎唯一要记得吃哦！
熊黑……好。
离别前的夜晚，在礼物和糖果的交换中，显得不那么沉重了。你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只是又用力抱了抱怀里的小熊，感受着那份沉默而坚实的温暖
你不知道的是，在你飞往巴黎之后，那罐彩虹糖被熊黑放在了房间书架最高、最安全的一格。糖罐一直保持着原样，密封条从未被撕开。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那罐在昏暗光线下依旧色彩绚烂的糖果，想起你递给他时认真的眼神和那句“心情不好就吃一颗”。他的心情很少因外界波动，更多是执行任务时的冷硬和警惕。但不知为何，看着这罐糖，他那片常年冰封的心湖，似乎就会漾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难以捕捉的涟漪。
吃一颗？他舍不得。那仿佛是你留下的一小片阳光，被封存在玻璃里。吃掉一颗，就少了一颗。他宁愿它永远满着，就像你离开时那份完整的心意，和他心底某个角落，不愿被触及的柔软
——
巴黎的秋天来得比想象中急促。梧桐叶还没来得及彻底变黄，就被连绵的冷雨打落，黏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
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显示着东八区的深夜。一个弹窗跳动起来，是林喜柔发来的简短信息
林喜柔［一切安好？］
附带的是一张家里的照片，庭院角落那棵你小时候种下的石榴树，结了几个红彤彤的果子
你停下画笔，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迅速回复
炎唯一［都好，干妈放心。画稿赶进度，这周末可能没法视频了。］
炎唯一［天冷了，注意保暖。］
点击发送，心头掠过一丝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愧疚。刚来巴黎的第一个月，视频通话几乎是每周的固定仪式。你会兴奋地展示塞纳河边的速写，抱怨法棍硬得能当武器，模仿口音奇怪的教授
林喜柔总是出现在屏幕那端，背景通常是书房，神情平淡，但会听完你所有的絮叨，偶尔问一句“钱够不够用”
炎拓如果在家，会被林喜柔叫过来，隔着屏幕和你拌两句嘴，问要不要给你寄老干妈
林伶则安静地坐在角落，苍白的小脸露出浅笑
有时候，你能看到熊黑高大的身影在屏幕边缘一晃而过，从不主动入镜，但你知道他在听
后来，时差、学业、兼职、还有越来越密集的展览机会和竞赛，像无数只无形的手，拉扯着你本就紧张的时间。视频从每周，变成两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最后变成了不定期的、仓促的文字问候
圣诞假期原本计划回国，你却意外得到了一个为本地新兴画廊集体创作项目的机会，这是打入巴黎艺术圈难得的敲门砖。权衡再三，你在家庭群里发了一条长信息，解释了原因，表达了歉意
林喜柔只回了两个字
林喜柔［专注］
炎拓发了个“加油”的表情包。林伶私信你，说留了你爱吃的年糕，冻在冰箱里等你回来
你没有看到的是，大洋彼岸的家里，那个圣诞夜格外安静。餐桌旁空了一个位置。熊黑沉默地吃完他那份食物，起身离开时，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一瞬
他变得越来越忙，林喜柔交托的事务日益繁重复杂。但他总会留意炎拓和林伶偶尔提及你的只言片语。他从不主动询问，只是在那两个兄妹聊天时，放慢手中擦拭手套或检查设备的动作，沉默地听着
林伶唯一姐说巴黎地铁里总有奇怪的音乐家。
林伶她好像又熬通宵了，发动态说看见了凌晨四点的巴黎。
林伶她投的那个比赛进了决赛圈，不过竞争好激烈。
林伶她说画廊老板很难搞，但给的报酬还行。
这些碎片，拼凑出你在他心中遥远而忙碌的轮廓。他知道你活着，在努力，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扑腾。这就够了。他不懂得“思念”这种需要细腻咀嚼的情绪，只是偶尔在巡视完寂静的庭院，或结束一个带着血腥气的任务后，会下意识地抬头，望向那片天空——虽然他知道，什么都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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