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禁地,寒潭谷底。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谷中雾气浓重,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寒潭的水面泛着微弱的磷光,像是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窥视。
苏挽晴盘膝坐在青石上,膝上放着那架焦尾古琴,却没有弹奏,而是闭目调息。
他在练习《镇魂调》的最后三章。
那三章琴谱比他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危险。每一章都需要弹奏者将全部心神融入琴音,用神魂之力去共鸣,去引导,去……镇压。
他已经练了整整十天。
十天里,神魂损伤虽然有所恢复,但精神却越来越疲惫。每次弹完琴,都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浑身虚脱,冷汗淋漓。
但沈砚舟的煞气,确实稳定了许多。
那些黑色的、曾经狂暴如野兽的煞气,现在温顺得像绵羊,在沈砚舟周身缓缓流转,偶尔还会主动靠近苏挽晴,像是在……讨好他。
这让沈砚舟很困惑,也很不安。
“它们好像……很喜欢你。”此刻,他坐在苏挽晴对面,看着一缕黑色煞气正轻轻缠绕在苏挽晴的指尖,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复杂。
苏挽晴睁开眼,看向指尖那缕煞气,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因为它们能感觉到,我想帮它们。”
“帮它们?”沈砚舟皱眉,“这些是罪孽凝成的煞气,是害人的东西——”
“不。”苏挽晴摇摇头,轻声说,“它们只是被炼化的工具。罪孽的是炼制它们的人,不是它们本身。”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缕煞气:“我能‘听’到,每一缕煞气里,都囚禁着一个灵魂的碎片。那些灵魂在痛苦,在哀嚎,在渴望……解脱。”
沈砚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是说……”
“这些煞气之所以暴戾,之所以会反噬你,是因为里面的灵魂碎片在挣扎,在反抗。”苏挽晴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它们不想成为害人的工具,不想继续被囚禁,不想……再背负不属于它们的罪孽。”
他抬起手,那缕煞气顺着他指尖缓缓上移,缠绕在他的手腕上,像是在撒娇。
“所以《镇魂调》的真正作用,不是镇压,而是……安抚。”苏挽晴轻声说,“安抚那些痛苦的灵魂,让它们安息,让它们……得到解脱。”
沈砚舟沉默了许久。
“如果它们都解脱了,”他最终问,“我体内的煞气会怎么样?”
“会消散。”苏挽晴如实回答,“但你的修为不会受损。因为真正属于你的力量,是驾驭这些煞气的能力,而不是煞气本身。”
他看着沈砚舟,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认真:“沈砚舟,你天生就有驾驭煞气的天赋。只是这份天赋被沈怀远利用了,被罪孽污染了。等这些煞气净化之后,你可以从头开始,修炼真正属于你的、纯净的力量。”
沈砚舟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涌出的黑色煞气,看着它们在指尖缠绕、流转、时而温顺时而躁动。许久,他缓缓握紧拳头,煞气瞬间收敛。
“需要多久?”他问。
“不知道。”苏挽晴摇头,“但下月十五之前,我会尽量练成完整的《镇魂调》。那样的话……在祠堂里,至少能护住你我的神魂不被侵蚀。”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罪孽煞的源头……我们必须找到它。只有毁掉源头,才能真正破解你身上的诅咒。”
沈砚舟点点头,正要说什么,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警觉。
来的是阿福,那个上次送点心的小厮。他今天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更加慌乱,手里没有提食盒,而是抓着一个布包。
“大、大公子!”他跑到青石前,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抖得厉害,“快、快走!”
沈砚舟皱眉:“怎么回事?”
“老祖……老祖发现了!”阿福颤抖着说,“他、他知道苏先生在帮你破解煞气,知道你们在练《镇魂调》!他、他说下月十五的祭祀要提前,要、要……”
“要什么?”苏挽晴沉声问。
阿福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要把大公子……炼成‘罪孽煞’的完全体!要把苏先生……炼成‘镇魂琴’的琴魂!”
话音落下,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砚舟猛地站起身,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起滔天杀意。
苏挽晴的脸色也白了。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问。
“我、我昨夜在祠堂外当值,听、听到老祖和大长老说话……”阿福抖得更厉害了,“他们说……三百年前,他们就是用这个方法,把渡厄一族最后的长老炼成了‘镇魂琴’的琴魂,才控制了第一批罪孽煞……”
他顿了顿,眼中涌出泪水:“老祖还说……说苏先生是聆心一族最后的后裔,是炼琴魂的最佳材料。说大公子体内的煞气已经成熟,是炼制完全体的最好容器……说下月十五,月圆之时,就是……就是最好的时机!”
沈砚舟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周身的煞气开始失控般翻涌。
苏挽晴连忙按住他的肩膀:“冷静!”
“我冷静不了!”沈砚舟咬牙道,“他要炼你——”
“所以我们要提前行动。”苏挽晴打断他,声音虽然有些抖,却异常坚定,“阿福,你知道罪孽煞的源头在哪吗?”
阿福点头,从布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图纸:“这,这是祠堂的地下密室图。源头……就在密室最深处。”
他将图纸递给苏挽晴,又磕了个头:“大公子,苏先生……我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我、我今夜就要逃出沈家,否则……老祖不会放过我的。”
说完,他转身就跑,很快消失在雾气中。
谷中重新恢复寂静。
苏挽晴展开图纸,借着寒潭的磷光仔细查看。图纸画得很详细,祠堂的每一个密室,每一条暗道,每一个机关,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而在密室的最深处,画着一个诡异的法阵。法阵中央,是一尊黑色的石像——石像的面容模糊不清,但手中托着一枚眼珠状的宝石,正是沈怀远常用的那种。
“这里……”苏挽晴指着法阵,“就是源头。”
沈砚舟凑过来看,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那就毁了它。”
“没那么简单。”苏挽晴摇头,“图纸上标注了,这个法阵有三重封印。需要三把钥匙同时开启,才能进入。而且……法阵周围布满了禁制,强闯的话,会触发自毁机关。”
他顿了顿,看向沈砚舟:“三把钥匙,应该分别在沈怀远、沈怀山和沈怀玉手中。”
沈砚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下月十五的祭祀……他们三个都会在场,对吧?”
苏挽晴点头。
“那就在祭祀上动手。”沈砚舟的声音冰冷刺骨,“既然他们想炼我,想炼你——那我就让他们知道,被炼的滋味,是什么样。”
他看着苏挽晴,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决绝:“苏挽晴,敢不敢陪我赌一把?”
苏挽晴看着他眼中的光,许久,缓缓点头。
“敢。”
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誓言。
两人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相视而立,身后是翻涌的寒潭,身前是……一场生死未卜的赌局。
而在山谷上方的悬崖边,沈怀远静静站立,全黑的眼睛注视着谷中的一切,枯瘦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终于……上钩了。”他低声自语,掌心三枚眼珠状的宝石同时亮起,“下月十五……我的‘新世界’,终于要打开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谷中的两人,轻轻虚握。
像是……已经将猎物,牢牢抓在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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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听雨楼。
晨光穿透雕花木窗,洒在柳拂霄和江浸月身上。
两人在琴前坐了一夜,没有说话,没有弹琴,只是静静看着天色从漆黑到深蓝,从深蓝到鱼肚白,再从鱼肚白到……霞光万丈。
当第一缕朝阳照进楼中时,江浸月忽然开口。
“道长,”他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种释然的温柔,“谢谢你陪我这一夜。”
柳拂霄转头看他,浅灰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不必谢。”
“要谢的。”江浸月微笑,“因为这一夜之后,我终于……能弹母亲的琴了。”
他站起身,走到琴前,在蒲团上坐下。指尖悬在琴弦上方,却没有立刻落下,而是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落下第一个音。
“铮——”
音色清越,在晨光中回荡。
柳拂霄静静听着。
这一次,江浸月弹的是真正的《听雨》。指法娴熟,情感饱满,每一个音符都流淌着温柔与怀念,却没有悲伤,没有遗憾,只有……一种释然的、温暖的思念。
琴音在楼中流淌,顺着敞开的窗户飘出去,飘过庭院,飘过银杏树,飘过秦淮河,飘向……更远的地方。
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琴身忽然泛起微光。
那光很温柔,很温暖,像是母亲的手,轻轻拂过江浸月的脸颊。
然后,光渐渐消散。
琴还是那架琴,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江浸月缓缓睁开眼,眼中没有泪,只有温柔的笑。
“母亲……”他轻声说,“您……可以安息了。”
柳拂霄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她会为你骄傲的。”他说。
江浸月抬头看向他,琥珀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晨光,也倒映着……柳拂霄的脸。
“道长,”他轻声问,“下月十五……你还会在断桥等我吗?”
柳拂霄看着他眼中的光,许久,点头。
“会。”他说,“每月十五,我都会在。”
江浸月笑了,那笑容在晨光中灿烂得像初绽的莲。
“那就说定了。”他站起身,与柳拂霄并肩而立,望向窗外渐渐苏醒的金陵城,“下月十五,断桥见。”
“嗯。”
晨风吹过,吹起两人的衣袂,吹散楼中的琴音余韵。
而在柳拂霄心口的深处,那半颗正在生长的心,终于跳动出了完整的、温暖的、不再残缺的节拍。
像是新生,像是重逢,像是……
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