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观尘阁。
谢无尘站在玉璧前，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银灰色的眼眸中符文流转，却不是在看人间画面，而是在分析自己识海里的那团光——林雪辞转移给他的情感。
经过半个月的适应，他终于开始理解这团光的运行机制。
它像是一套复杂的程序，有自己的逻辑，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情感模式。当林雪辞靠近时，它会变得更亮，更温暖。当林雪辞离开时，它会暗淡一些，但不会消失，只是静静地、持续地散发着热度。
最让他困惑的是，这团光正在改变他的思考方式。
比如现在——
按照过往三百年的习惯，他此刻应该专注于分析柳拂霄与江浸月在金陵的动向，预测他们的行为模式，评估试情进展。但他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林雪辞昨夜送茶来时，因为手滑差点打翻茶盏，慌乱中抓住他的衣袖，耳根泛红的模样。
那个画面在他的识海里反复播放。
每一次播放，那团光就会变得更亮一些。
“这是……思念的表现？”谢无尘低声自语，眉头微皱，“不符合效率最优原则。思念会分散注意力，降低任务执行效率。”
但他却控制不住地……想要再看到那个画面。
想要再看到林雪辞慌乱的样子，想要再看到他耳根泛红的样子，想要再……感受那种指尖相触时，传来的温热触感。
“师兄？”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无尘转过身，看见林雪辞正端着茶走进来。今天他换了一身浅蓝色的云纹长衫，衣料柔软，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步履轻轻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端着的茶盏——不是往常的青瓷，而是一套素白的玉器，茶汤在玉器中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今日换了新茶具。”林雪辞走到他身边，将茶盏放在案几上，“是昆仑玉，能保温。师兄尝尝看？”
谢无尘没有立刻端茶，而是看着林雪辞的手——那双修长白皙的手，今天在右手食指上缠了一圈细白的绷带。
“手怎么了？”他问。
林雪辞下意识缩了缩手，耳根微微泛红:“没什么……切茶点时不小心……”
“让我看看。”谢无尘伸出手。
林雪辞怔了怔，还是将手递了过去。
谢无尘握住他的手腕，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他解开绷带，露出下面一道浅浅的刀口——不长，但有些深，边缘红肿，显然切得不轻。
“怎么这么不小心？”谢无尘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银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心疼？
林雪辞低头不敢看他：“想给师兄做个荷花酥……但手艺不好……”
谢无尘沉默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药膏清凉，触碰到伤口时，林雪辞微微瑟缩了一下。
“疼？”谢无尘问。
“不、不疼……”林雪辞摇头，但耳根更红了。
谢无尘仔细涂好药膏，重新包扎好伤口。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像是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实验。
包扎完毕，他没有立刻松开手，而是握着林雪辞的手腕，静静看着那道伤口。
“以后不要做了。”他忽然说。
林雪辞怔了怔：“什么？”
“荷花酥。”谢无尘抬眼看他，“或者其他点心，你想让我尝什么，可以直接告诉我，我去人间买。不要……再伤到自己。”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却让林雪辞的心猛地一颤。
他抬头看向谢无尘，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罕见的认真，看着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细微的波动，看着那双握着自己手腕的、微微收紧的手。
许久，他才轻声问：“师兄……是在关心我吗？”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是。”
一个字的回答，却让林雪辞的眼眶瞬间红了。
“为、为什么？”他声音有些抖。
“因为……”谢无尘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汇，“因为你受伤，我会感到……不适。那团光会暗淡，会变得……冰冷。这种体验，不符合我的效率最优原则。”
他说得很学术，很冰冷。
但林雪辞却从中听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水：“师兄，这就是关心啊。”
谢无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如此。关心……也是一种情感模式。”
他松开林雪辞的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温润，带着淡淡的雪莲清香，确实比往常的茶更好喝。
“茶很好。”他说，“谢谢。”
林雪辞看着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罕见的温和，看着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细微的笑意——虽然很淡，但确实存在。
许久，他轻声问：“师兄，那团光……现在是什么样子？”
谢无尘放下茶盏，银灰色的眼眸看向他：“你想知道？”
“嗯。”
“那……”谢无尘忽然伸手，轻轻握住林雪辞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你自己感受。”
冰凉的衣料下，是温热的皮肤，和……平稳却有力的心跳。
林雪辞的手微微一颤。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一不是通过触摸，而是通过某种更深层的、神魂层面的连接。他感觉到了那团光，就在谢无尘的识海里，温暖，明亮，正缓缓旋转着，散发着让他熟悉又陌生的气息。
熟悉，因为那是他自己的情感。
陌生，因为那情感已经被谢无尘的冰冷外壳包裹，融合，变成了某种……全新的东西。
“它……”林雪辞喃喃道，“好像在……长大？”
“是。”谢无尘点头，“它在学习我的思考模式，也在改变我的情感模式。我们正在……互相适应。”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个过程，比我想象中……有趣。”
林雪辞抬头看向他，浅褐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温柔的光：“师兄喜欢这种‘有趣’吗？”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喜欢。”他如实说，“虽然它偶尔会干扰我的数据分析，偶尔会让我做出非理性的判断，偶尔会……让我想要做一些不符合监察使命的事。”
他看向林雪辞，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困惑的神色：“比如现在——我就很想抱你。”
林雪辞的脸瞬间红了。
“为、为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
“因为数据表明，拥抱能提升那团光的亮度，能让我感受到更强烈的‘温暖’和‘喜悦’。”谢无尘说得很认真，“而且……上次拥抱时，你心跳加速的模样，也很……值得观察。”
他说着，真的向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林雪辞。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手臂环过肩膀，手掌贴在背上，动作依旧生涩，却比上次自然了一些。
林雪辞在他怀里僵硬了片刻，然后缓缓放松下来，将脸埋在他肩头。
温暖——谢无尘的怀抱，比他想象中温暖得多。而且这一次，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冰冷的外壳正在融化，有什么柔软、真实的东西，正在从里面慢慢显露出来。
“师兄……”他轻声说，“你心跳……加快了。”
“数据记录：心跳频率提升28%，体温上升1.5度，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怀抱的对象身上。”谢无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依旧，“这是……‘专注’和‘喜悦’的综合表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及……一点点的，不想松开的冲动。”
林雪辞在他怀里轻轻笑了。
“那就不松开。”他轻声说，“再多抱一会儿。”
“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站在观尘阁冷白的光线下，站在玉壁映出的人间画面前，站在……彼此终于开始靠近的世界里。
而在谢无尘识海里的那团光，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温暖的光芒。
像是冰封的荒原，终于迎来了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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