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禁地,寒潭谷底。
午后的阳光透过谷口稀疏的雾气,在谷中洒下斑驳的光斑。苏挽晴坐在青石上,膝上放着那架焦尾古琴,却没有弹奏,而是低头看着手中一本泛黄的古籍。
那是一本手抄的琴谱,纸张已经脆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那是聆心一族特有的文字,弯曲如流水,优雅如音乐。
“《镇魂调》全谱……”苏挽晴喃喃自语,琥珀色的眼眸里流转着复杂的光,“原来后面还有三章……”
沈砚舟坐在他对面,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一把黑色的短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着冷冽的寒光,刀柄上雕刻着繁复的暗红色符文——那是沈家的家传兵器,“罪孽刃”。
听到苏挽晴的话,他抬起头:“找到了?”
“嗯。”苏挽晴点头,指尖轻轻抚过琴谱上的文字,“这本谱子是我族最后一位长老留下的,里面不仅记录了《镇魂调》的全谱,还记载了……破解‘罪孽煞’的方法。”
沈砚舟擦拭短刀的手顿了顿:“什么方法?”
“需要三样东西。”苏挽晴轻声说,“第一,弹奏完整的《镇魂调》,用琴音稳住你的神魂,防止煞气在破解过程中暴走。第二,找到‘罪孽煞’的源头——也就是炼制这些煞气时使用的‘核心’。第三……”
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看向沈砚舟:“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引渡者’,用自己纯净的心神作为桥梁,将你体内的煞气引渡出来,净化,然后……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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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舟的瞳孔猛然收缩。
“引渡者会怎么样?”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会承受所有被引渡的煞气,”苏挽晴如实回答,“会体验所有被炼化进煞气中的痛苦和罪孽,会……有生命危险。”
“不行。”沈砚舟断然拒绝,“我不会让你冒险。”
“可是沈砚舟——”苏挽晴还想说什么,却被沈砚舟打断了。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沈砚舟站起身,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我身上的罪孽,我自己承担。不需要别人为我牺牲——尤其是你。”
苏挽晴静静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琴谱,轻声说:“沈砚舟,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帮你吗?”
“因为你需要我的煞气压制心魔。”沈砚舟冷声道,“这是交易,我记得。”
“不,”苏挽晴摇摇头,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起初或许是交易,但现在……不是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我帮你,是因为我想帮你。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你再被这些罪孽折磨,是因为我不想看着你每个月十五痛得死去活来,是因为……我想看见你自由的样子。”
沈砚舟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苏挽晴,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里毫不掩饰的关切,看着那张苍白脸上温柔而坚定的神色,看着那双握紧琴谱的、微微颤抖的手。
许久,他才哑声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对我也很好啊。”苏挽晴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下温暖得像初绽的花,“你为我渡气,为我守夜,为我……雕了那个石像。沈砚舟,我们之间早就不是交易了。”
他站起身,走到沈砚舟面前,仰头看着他:“我们是朋友,是互相拯救的人,是……不想失去彼此的同伴。”
沈砚舟低头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苏挽晴的脸颊。
“傻子。”他低声说,“为了一个刚认识几个月的人……值得吗?”
“值得。”苏挽晴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你也觉得我值得——不是吗?”
沈砚舟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点头:“是。”
一个字,重若千钧。
苏挽晴笑了,握住他的手:“那就让我们一起面对。下月十五去祠堂,我们一起,破解罪孽煞,我们一起。所有的事——我们都一起。”
沈砚舟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苏挽晴眼中坚定的光,暗红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在缓缓融化。
“好。”他说,“一起。”
就在这时,谷口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警觉,沈砚舟瞬间将短刀收回袖中,苏挽晴也将琴谱藏入怀中。
来的是一个小厮,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脸色苍白,眼神躲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大、大公子……”小厮颤声说,“老祖让我送些点心过来……”
沈砚舟冷冷看着他:“放下,出去。”
“是、是……”小厮放下食盒,转身就想走,却被苏挽晴叫住了。
“等等。”
小厮僵住了,缓缓转过身:“苏、苏先生有何吩咐?”
苏挽晴走到他面前,琥珀色的眼眸静静看着他:“你……在害怕什么?”
小厮的脸色更白了:“没、没有……”
“我能听见,”苏挽晴轻声说,“你的心音里充满了恐惧和愧疚,你在害怕谁?老祖?还是……别的什么?”
小厮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苏、苏先生饶命!我、我只是个送饭的,什么都不知道……”
苏挽晴蹲下身,声音温和:“别怕,我只是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小的叫阿福……”
“阿福,”苏挽晴看着他,“你送饭来的时候,老祖还说了什么?”
阿福颤抖着说:“老、老祖说……下月十五祠堂祭祀,让大公子务必准时出席。还、还说……如果大公子问起夫人当年的事……就让小的转告一句话……”
“什么话?”沈砚舟冷声问。
阿福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老、老祖说……想知道真相,就亲自来问。所有的答案,都在祠堂的最深处。”
说完,他磕了个头,连滚带爬地跑了。
谷中重新恢复寂静。
沈砚舟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暗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
苏挽晴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冷静,他在激你。”
“我知道。”沈砚舟咬牙道,“但我必须去。”
“我知道。”苏挽晴点头,“我说过,我陪你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做好准备。完整的《镇魂调》,罪孽煞的源头,还有……一个万全的计划。”
沈砚舟转头看向他,暗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你的神魂损伤……”
“已经好多了。”苏挽晴笑了笑,“而且有了完整的琴谱,我可以尝试弹奏真正的《镇魂调》——那对稳定你的煞气会有很大帮助。”
他看着沈砚舟,一字一顿地说:“相信我,沈砚舟,我们一定会找到真相,一定会破解你身上的罪孽,一定会……让所有伤害过你的人,付出代价。”
沈砚舟看着他眼中坚定的光,许久,缓缓点头。
“好。”他说,“我相信你。”
午后的阳光洒满山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交叠。
而在山谷上方的悬崖边,沈怀远静静站立,全黑的眼睛注视着谷中的一切,枯瘦的脸上缓缓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终于……等到了。”他低声自语,声音嘶哑得像毒蛇吐信,“下月十五……所有的一切,都将迎来结局。”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三枚眼珠状的宝石缓缓浮现,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一枚对准断桥方向,
一枚对准观尘阁方向,
一枚对准寒潭谷方向,
三枚宝石同时亮起,红光交织,在空中形成一个诡异的三角法阵。
法阵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像——
那是一扇门。
一扇古老、沉重、布满封印符文,却隐隐透着诱惑气息的门。
“快了……”沈怀远喃喃自语,“我的‘新世界’……就快打开了……”
黄昏时分,断桥边,
柳拂霄仍站在那里,看着手中的半块荷花糕,看着夕阳将它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江浸月已经离开一个时辰了,但那句“下月十五,我在金陵等你”却还在耳边回响。
金陵。
渡厄一族的老宅。
江浸月母亲的琴。
还有……那些被尘封了三百年的真相。
柳拂霄缓缓抬手,按在心口。
那里,半颗心正平稳跳动,而那点微弱的光,已经亮得能透过衣料,隐约看见轮廓。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
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有什么东西……正在将他推向一个未知的、却并不让人恐惧的未来。
“金陵……”他低声自语,浅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映出了期待的光,“也好。是该……去见见你的世界了。”
夕阳沉入湖面,最后一缕金光消失在天际。
夜色降临,星辰浮现。
而在柳拂霄的心口深处,那半颗正在生长的心,第一次跳动出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节拍。
像是回应,像是承诺,像是……某种崭新的开始。
【第七章·完】
(字数:7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