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涟漪渐起(中)

云端，观尘阁。

谢无尘站在东面玉璧前，已经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银白色的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月白色银纹长袍依旧平整如新，冷玉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从外表看，他和过去三百年没有任何区别。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识海里的那团光——林雪辞转移给他的情感——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扩散。那是一种温暖的、柔软的、让他不知所措的感觉。像是冰封的荒原上忽然开出了一朵花，像是永恒的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陌生，却并不讨厌。

他甚至开始……期待每天的这个时候。

因为林雪辞会在午时准时送来新沏的茶，会温声问“师兄今日可好”，会在离开时轻轻带上静室的门——那些细微的、曾经被他忽略的举动，现在都变成了某种……值得期待的东西。

“数据异常。”谢无尘低声自语，银灰色的眼眸中符文流转，“心跳频率在目标靠近时平均提升8.3%，体温上升0.5度，注意力集中度下降12%——这是‘期待’的生理表现。”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我为什么会期待？”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或者说，答案就在那团光里——那团属于林雪辞的、温暖的光。

就在这时，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林雪辞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身浅青色的云纹长衫，衣料柔软，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墨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额角。最显眼的是他右手手背——绝情咒的金色藤蔓已经完全消退，只剩下淡淡的金色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刺青。

“师兄。”他走到谢无尘身侧，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案几上，“今日是昆仑雪芽，刚到的。”

谢无尘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温度？”

“85度，浸泡时间11秒。”林雪辞回答，声音温润如常，“我试过了，刚好。”

谢无尘终于转身，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清冽，带着雪山特有的冷香，确实……刚好。

“你的绝情咒，”他放下茶盏，银灰色的眼眸看向林雪辞的手背，“完全稳定了？”

“嗯。”林雪辞点头，浅褐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多亏师兄……”

“不必。”谢无尘打断他，“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现在……对我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太过直接，林雪辞怔住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感激……尊敬……还有……”他咬了咬唇，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还有什么？”谢无尘追问。

“还有……”林雪辞抬起头，直视着谢无尘的眼睛，“一点点的……舍不得。”

“舍不得？”

“嗯。”林雪辞轻声说，“师兄承接了我的情感，现在一定很困扰吧？那些温暖、那些悸动、那些……不知所措的感觉——都是我曾经经历过的。我知道那有多难受，所以……舍不得让师兄一个人承受。”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

“不难受。”他最终说，“只是……陌生。”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林雪辞，那团光在我识海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有一个人，用三百年时间，默默喜欢着我。那种感觉……很奇怪。”

他顿了顿，银灰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困惑的神色:“我想知道，你喜欢我什么？”

林雪辞的脸微微泛红。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喜欢师兄教我用天道之瞳时的耐心，喜欢师兄替我担责时的担当，喜欢师兄每一个月圆之夜守在门外的身影，喜欢师兄……明明在意，却总是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他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眸里盈满了温柔的光:“喜欢师兄的一切——好的，不好的，冷的，热的，所有的所有。”

谢无尘静静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看着那张苍白脸上微微泛起的红晕，看着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

许久，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林雪辞的脸颊。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皮肤，两人都微微一颤。

“你的脸，”谢无尘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柔，“温度上升了1.2度。这是……害羞的表现？”

林雪辞的脸更红了:“师、师兄……”

“我在学习。”谢无尘收回手，银灰色的眼眸中符文流转，“情感是一种复杂的变量，我需要收集更多数据，才能理解它的运行机制。”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你，是我现在唯一的数据来源。”

这句话说得很学术，很冰冷。

但林雪辞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他笑了，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水:“那师兄想收集什么数据？我都可以配合。”

谢无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如果我现在抱你，你的生理指标会有什么变化？”

林雪辞彻底僵住了。

他睁大眼睛看着谢无尘，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认真的、不带任何情欲的探究神色，看着那张冷玉般的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这个人，是真的在问一个学术问题。

许久，他才结结巴巴地说:“大、大概……心跳会加速，体温会上升，呼吸会紊乱……还、还有……”

“还有什么？”

“还会有一种……很温暖的感觉。”林雪辞轻声说，“像是整个人都被包裹在阳光里，很安全，很……幸福。”

谢无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幸福……这也是情感的一种？”

“是。”

“那我想体验一下。”谢无尘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我想喝杯茶”，“可以吗？”

林雪辞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看着谢无尘，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求知欲，看着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罕见的好奇神色，许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可、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无尘向前走了一步，伸手轻轻抱住了他。

那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手臂环过肩膀，手掌贴在背上，动作生涩而克制，像是第一次学习拥抱的孩子。

但林雪辞却浑身一颤。

温暖——谢无尘的怀抱，比他想象中温暖得多。不是体温的温暖，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暖意。像是冰封了三百年的雪，终于在阳光下开始融化。

“数据记录，”谢无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静依旧，“心跳频率提升32%，体温上升1.8度，呼吸频率紊乱度47%——确实符合‘强烈情感波动’的特征。”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我这边……心跳频率提升15.3%，体温上升0.9度，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怀抱的对象身上——这是……‘专注’的表现？”

林雪辞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有些闷:“嗯……”

“还有，”谢无尘继续说，“识海里的那团光，亮度提升了23%。这是……‘喜悦’的体现？”

“嗯……”

“那么，”谢无尘松开他，后退一步，银灰色的眼眸认真地看着他，“我现在感受到的这些——专注，喜悦，还有这种想要继续拥抱的冲动——这些都是‘喜欢’的一部分吗？”

林雪辞看着他，看着那双银灰色眼眸里纯粹的求知欲，看着那张冷玉般的脸上罕见的困惑神色，许久，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是的，师兄。”他轻声说，“这些都是喜欢的一部分。”

谢无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身重新看向玉壁。但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人间画面上，而是落在玉壁中映出的、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原来如此。”他低声自语，“情感……确实是一种复杂的变量。”

而在他的识海里，那团属于林雪辞的光，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