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凝在太子宫后花园的桂枝上,坠成细碎银珠,啪嗒砸在无心月白广袖上。他仰着头,乌发被风掀起几缕,露出腕间那枚磨得发亮的战国玉佩——青白玉质,云雷纹刻痕里藏着千年的尘,却在月光下泛着温凉的光。这是他从战国带到汉时的唯一物件,每回摸着它,总能想起稷下学宫的桂树,想起那个说“无心兄的玉佩,倒像块会呼吸的石头”的友人。
脚步声撞碎了桂香里的静谧。无心不用回头,便听出是霍去病的步子——带着战场上的利落,落地重而稳,像他挥枪挑落匈奴将领时的力道。果不其然,下一秒,霍去病的声音便裹着夜寒扎过来:“无心!你竟敢躲在这儿赏月?”
无心转过脸,月光撞在霍去病脸上,映出他发红的耳尖和沾着草屑的肩甲——显然是刚从宫门外奔进来,连鎏金兽头甲都没卸,玄色战袍下摆还沾着长安街上的黄土。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攥住无心袖子的手凉得像块冰:“江充那狗贼要坑太子!”
无心垂眸看着被攥皱的袖口,指尖轻轻碰了碰腕间玉佩——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云雷纹硌着掌心,让他想起三天前在演武场,霍去病挥枪挑落他手里的青铜剑,笑着说“无心兄的剑太慢,等我打了匈奴回来,教你骑射”。那时的风里也有这样的桂香,混着霍去病甲胄的铁锈味,意外的热。
“慢慢说。”无心抽出袖子,指节抵在唇上轻咳一声——他刚苏醒时受过寒,至今还留着咳嗽的毛病,“江充做了什么?”
霍去病急得跺脚,甲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惊飞了枝头上的夜鸦:“方才我在掖庭值夜,听见江充跟黄门苏文咬耳朵!说‘太子宫里藏着妖异之人,能通阴阳,怕不是要魅惑太子’!还说要请陛下派绣衣使者来查——那绣衣使者都是江充的爪牙,查着查着,指不定就给太子安个‘私通妖邪’的罪名!”
无心的指尖顿了顿。他倒不是怕江充查——他的通阴阳之能是天生的,江充就算翻遍太子宫,也找不到半分“妖异”的证据。可江充的算盘打得精:不是要查他,是要把他和刘据绑在一起,用“妖异魅惑储君”的罪名,毁了刘据的名声。汉武帝最忌“妖邪”二字,当年陈皇后就是因为“巫蛊媚道”被废,江充这是要重施故伎。
“我去告诉太子。”无心抬步要走,却被霍去病拉住。少年将军的掌心还带着演武场的热,隔着布帛烫得他腕间发痒:“等等!太子最近在处理黄河水患的折子,熬了三晚没合眼——你跟他说的时候,别太急。”
无心低头,看见霍去病怀里鼓囊囊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不等他问,霍去病便红着脸把布包塞过来:“这是御膳房的桂花糕,你上次说爱吃,我记着。先垫垫肚子,不然跟太子说话时,要咳嗽。”
布包还带着霍去病怀里的温度,隔着粗布能闻到甜丝丝的桂香。无心捏了捏布角,指腹蹭到布纹里的铁锈——是霍去病甲胄上的。他忽然想起昨天在太子宫门口,刘据拿着黄河水患的奏疏叹气,说“去病刚从边疆回来,本该歇两天,却要替我值夜”。原来霍去病说的“值夜”,是悄悄去御膳房偷桂花糕。
“谢谢。”无心把布包塞进袖中,玉佩蹭过布包,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霍去病挠了挠头,露出点少年人的腼腆:“谢什么?咱们是兄弟——等我打了匈奴回来,带你去喝长安最好的酒!”说完,他便转身往宫外跑,玄色战袍在月光下扯出一道黑影,“我去盯着江充!要是他敢再搞鬼,我一枪挑了他的脑袋!”
无心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后,才转身往主殿走。桂香裹着夜露追过来,钻进他的袖子,混着桂花糕的甜,像极了战国时稷下学宫的秋天——那时他和友人坐在桂树下,友人递给他一块桂花糕,说“无心兄,这是我家娘子做的,你尝尝”。可后来,友人死在秦兵的剑下,桂花糕的甜变成了血的咸,再也尝不到了。
主殿的灯还亮着。无心推开门,暖黄的烛光撞在脸上,让他眯了眯眼。刘据趴在案上,头发披散着,手里还攥着笔,笔尖滴着墨,把竹简上的“黄河决口”染成一团黑。他的睫毛上沾着墨点,像只被揉皱的蝴蝶,连无心进来都没醒。
无心轻手轻脚走过去,把布包放在案边——桂花糕的甜香漫开来,终于惊醒了刘据。他揉着眼睛抬头,看见是无心,立刻露出笑意:“无心?怎么这么晚过来?”
“霍去病让我带的。”无心指了指布包,“御膳房的桂花糕。”
刘据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眼睛立刻弯成月牙:“是我上次跟去病说的那种!他倒记着你爱吃。”
无心看着他沾着糕渣的嘴角,忽然想起霍去病说“太子熬了三晚没合眼”。刘据的眼角有淡淡的青黑,下巴上还冒出点胡茬,平时整整齐齐的束发也散了几缕,像株被风揉弯的柳树。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长安街头卖的蜜枣,甜得能化开。
“江充要查太子宫。”无心收起笑意,指尖敲了敲案上的竹简——那是江充上午递的奏疏,说“太子宫近日阴气重,恐有邪祟复发”,“他说我是‘妖异之人’,要魅惑你。”
刘据的笑僵在脸上。他放下桂花糕,指尖攥住竹简边缘,指节发白:“江充上次斗法输了,就一直记恨你……可他竟敢编排我?”
“不是编排你,是要毁你。”无心抽出案头的另一卷竹简——是汉武帝上周批的“黄河水患赈济诏”,墨迹还没干,“陛下最忌‘妖邪魅惑储君’,当年陈皇后就是这么废的。江充要把我和你绑在一起,让陛下觉得你‘失了储君的德行’。”
刘据沉默了。烛火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团揉皱的纸。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疲惫:“我明天进宫见陛下,跟他说清楚——你是我的门客,是帮我除邪祟的功臣,不是什么妖异。”
无心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太子宫花园,刘据蹲在地上给受伤的小猫包扎,说“无心兄,你看这猫多可怜,要是没人管,就要冻死在街头”。那时的他,眼睛里全是仁厚,像块晒了太阳的玉,暖得能融化冰雪。可现在,这块玉上蒙了层灰,是江充的阴谋,是汉武帝的猜忌,是黄河水患的压力。
“不用。”无心从袖中掏出玉佩,云雷纹在烛光下泛着微光,“我有办法让江充闭嘴。”
刘据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江充会星象风水,我也会。”无心用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云雷纹,想起战国时跟着邹衍学的“五德终始说”,想起邹衍说“无心,你这双眼睛,能看穿阴阳,也能看穿人心”,“他不是说太子宫有阴气吗?我明天就在太子宫摆个‘聚阳阵’——用桃木枝编个篱笆,再埋七枚铜钱,让陛下看见,太子宫的‘阴气’是江充自己搞的鬼。”
刘据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倒会以牙还牙。”
无心也笑了——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笑,像月光破云,淡而暖:“不是以牙还牙,是自卫。”
窗外的桂香飘进来,裹着夜露的凉,混着桂花糕的甜。刘据拿起桂花糕,又咬了一口,甜香漫开,把他眼底的疲惫都冲散了些:“有你在,我安心。”
无心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起千年之前,邹衍也说过“有你在,我安心”,可后来邹衍死在燕国的牢里,血染红了他的广袖。现在的刘据,像极了当年的邹衍——仁厚,信任,总把别人的安危放在自己前面。他忽然有点害怕,怕历史重演,怕刘据也会像邹衍那样,死在阴谋里。
夜更深了。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个火星。无心伸手拨了拨烛芯,火光跳了跳,照亮了案上的桂花糕,照亮了刘据沾着糕渣的嘴角,照亮了他腕间的玉佩。风从窗外吹进来,掀起案上的竹简,一页页翻过去,露出里面的字——“黄河决口,灾民二十万”“江充奏请查太子宫妖异”“霍去病请战匈奴”。那些字像蚂蚁,爬在竹简上,爬在夜空中,爬在无心的心上。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江充不会善罢甘休,汉武帝的猜忌不会消失,可至少现在,还有刘据的信任,还有霍去病的桂花糕,还有腕间的玉佩。足够了。
无心站起来,对着刘据说:“太子早点休息。”
刘据点头,拿起桂花糕晃了晃:“明天一起吃早膳?我让厨房做你爱吃的小米粥。”
无心应了一声,转身出门。夜风吹过来,吹起他的广袖,吹过他腕间的玉佩,吹向远处的桂树。他抬头望着月亮,忽然觉得,这个月亮比战国时的月亮暖多了——战国的月亮是冷的,像块冰;汉时的月亮是甜的,像霍去病的桂花糕,像刘据的笑。
垂花门的灯笼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了。无心摸了摸袖中的布包,桂花糕的甜香还在,霍去病的温度还在。他忽然想起霍去病说的“等我打了匈奴回来,带你去喝长安最好的酒”,想起刘据说的“有你在,我安心”,想起自己千年沉睡里的梦——梦里有桂香,有月光,有两个人的笑声。
有兄弟,有酒喝,有惦念的人,且对方也惦念你,原来,这就是“活着”的感觉
晨露还凝在太子宫西廊的芭蕉叶上,风过处滴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几星湿痕。无心穿着月白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的战国云雷纹,步伐比平日慢了些——前日清除那只附着在太子宫井里的缢鬼时,他强行引动了体内的阴阳气,此刻胸口还带着淡淡的闷痛,指尖也凉得像浸了井水洗。
他伸手摩挲着颈间的玉佩——那是战国时一位老友送的和田玉,刻着简化的龙纹,玉质早已养得温润,可他的手指却总焐不热它。正走着,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古筝声,清凌凌的,像晨露落在玉盘上。
寻声绕过假山,便见八角凉亭里立着个少女。她穿月白留仙裙,领口绣着浅粉桃花,发间插一支银簪,簪头坠着两颗小珍珠,随着她拨弦的动作轻轻晃。古筝放在石桌上,旁边还摆着个青瓷药罐,罐口冒着细细的白汽,混着茉莉香飘过来。
“无心先生。”诸邑公主先看见了他,手指猛地顿住,弦音戛然而止。她站起来时碰了石桌,药罐晃了晃,溢出一缕参香。少女的脸有点红,捏着帕子角轻轻绞:“我、我是来给兄长送药的——听说你前日耗了元气,特意让厨娘加了份参芪汤。”
无心站在凉亭外,晨光照在他脸上,衬得肤色更白。他望着少女手里的青瓷罐——罐壁刻着缠枝莲,手把处缠了圈红绳,结打得有点歪,显然是她自己缠的。“公主费心了。”他走过去,伸手接药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触到了晒了晨阳的茉莉花瓣,软而暖,带着点淡淡的香。
诸邑公主的脸更红了,赶紧缩回手,袖中的蜜饯盒却“啪嗒”掉在地上。木盒滚到无心脚边,盒盖上刻着腊梅,还沾着两片茉莉花瓣。“那、那是桂花蜜饯!”她蹲下去捡,发梢扫过无心的鞋尖,“参汤有点苦,你要是怕苦……就着蜜饯喝。”
无心捡起盒子,盒盖还留着她的温度。他打开,里面的蜜饯裹着金箔,透着甜丝丝的桂香。“多谢公主。”他捏起一颗放进嘴里,甜意漫开时,忽然想起千年之前——那时他还在赵国,跟着老友去桃林踏青,老友递给他一颗蜜枣,也是这样的甜,带着阳光的味道。
“好吃吗?”诸邑公主仰着头问,眼睛弯成月牙,珍珠在她发间晃出细碎的光。
无心点头,喉结动了动。他很少吃甜的,千年的沉睡让他连味觉都变得迟钝,可此刻这颗蜜饯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底某扇落满灰尘的门。“嗯。”他的声音比平日软了点,“很甜。”
远处传来刘据的笑声:“阿离!你又偷拿御膳房的蜜饯?母后宫里的嬷嬷都找来了!”
诸邑公主吐了吐舌头,抓起石桌上的古筝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指着他手里的药罐喊:“要趁热喝!凉了就苦啦!”她的裙裾扫过凉亭外的茉莉丛,带起一阵香,连晨露都沾了甜味。
无心望着她的背影,月白裙裾像一片云,飘进了芭蕉丛里。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青瓷罐,白汽裹着参香,慢慢渗进他的衣领。胸口的闷痛不知何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暖,像有只柔软的手,轻轻抚过他千年孤寂的心脏。
他拿起药罐喝了一口。参香混着甘草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指尖都热了。风掀起他的衣摆,月白锦袍在晨风中轻轻晃动,他忽然笑了——这是他苏醒以来,第一次笑。不是应付的假笑,是从心底漫出来的,像晨露滋润了枯田。
凉亭外的茉莉花瓣落进药罐里,浮在参汤上,像一片小小的船。无心捏着蜜饯盒,盒盖上的腊梅刻得很深,像某种刻进心里的痕迹。他望着诸邑公主消失的方向,忽然觉得,这千年的等待,或许就是为了此刻——为了这一口温药,为了这一抹笑,为了这缕能穿透千年孤寂的暖。
晨露终于滴完了,芭蕉叶上只留下一道浅痕。无心转身往书房走,药罐的温度还留在手里,像握着某种珍贵的东西。风里还飘着茉莉香,还有诸邑公主的笑声,清凌凌的,像古筝的余音,绕着他的衣角不肯散。
他摸了摸颈间的玉佩,忽然发现,玉质居然有点暖了——是药罐的温度传过去的,还是他心里的暖?
不重要了。
此刻他只知道,这太子宫的晨,比千年之前的任何一个早晨,都要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