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周家的覆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大景。
五月初五,端午佳节,扬州城没有龙舟赛,却有另一场盛事——钦差夏安安在运河边公开审理周家通敌叛国案。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周文渊父子当堂认罪。按律,通敌叛国者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
但夏安安在最后一刻,改了判词。
“周文渊、周文远父子,通敌叛国,罪大恶极,本当凌迟处死,诛灭九族。”她站在临时搭起的审判台上,声音清晰,“然陛下仁慈,念及周家祖上曾有微功,特旨从宽——周文渊、周文远斩立决,其余亲族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周家财产,全部充公,用于北境重建及江南赈灾。”
这判词一出,围观的百姓纷纷称颂“陛下圣明”。而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的江南世家,则彻底断了念想——连周家这样的百年大族都说倒就倒,谁还敢与朝廷对抗?
五月初十,夏安安启程回京。
离开扬州那日,城中百姓自发相送。有曾经被她救下的盐工,有被她平反的冤民,还有那些因盐价下降而终于能吃上盐的穷苦人。他们跪在道路两旁,喊着“夏青天”,喊着“愿大人一路平安”。
夏安安在马车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微热。她想起初到江南时,那些质疑的目光,那些恶意的谣言。如今,她用行动赢得了民心,也稳住了江南。
马车驶出扬州城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烟雨朦胧的城池,见证了她的血战,也见证了她的成长。
“大人,”陈幕僚骑马跟在一旁,“前面就是长江渡口了。过了江,再行十日,就能到长安。”
夏安安点头,正要说话,忽然看见前方烟尘滚滚,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是八百里加急的信使。
信使在马车前勒住马,翻身而下,跪地呈上一封密信:“夏大人,蜀地急报!”
夏安安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变了。
蜀王反了。
就在周家覆灭的消息传到蜀地的第二天,蜀王萧景桓——淑妃的堂兄,二皇子的舅舅——在成都起兵,号称“清君侧”,要“诛妖女,正朝纲”。他麾下有五万蜀军,又联络了西南几个土司,声势浩大。
更棘手的是,蜀王还散播谣言,说夏安安在江南“滥杀无辜”、“横征暴敛”,说她是“祸国妖女”,蛊惑君王,残害忠良……
“大人,”陈幕僚忧心忡忡,“蜀王这一反,恐怕……”
“恐怕什么?”夏安安收起信,神色平静,“他反得好。”
“啊?”
“他若老老实实待在蜀中,朝廷一时还动不了他。”夏安安冷笑,“如今他反了,正好给了朝廷出兵平叛的理由。”
她掀开车帘,对信使道:“传令,改道西行,去蜀地。”
“大人!”陈幕僚惊呼,“您不回京了?”
“蜀王点名要‘诛’我,我怎能不去会会他?”夏安安眼中寒光一闪,“更何况,蜀地是通往江南的要道,蜀王不除,江南永无宁日。”
“可陛下那边……”
“我会给陛下写密信说明。”夏安安道,“你现在立刻去调集江南各州府的兵马,我们在荆州汇合。”
陈幕僚知道劝不住,只能领命而去。
夏安安回到马车,提笔给萧景煜写信。她写得很简洁,只说了三件事:一、蜀王反了;二、她要亲自去平叛;三、请陛下稳住朝局,勿念。
写罢,她封好信,交给最可靠的影卫:“务必亲手交到陛下手中。”
影卫领命,快马加鞭往长安去了。
夏安安望着西边——那里是蜀道,是“难于上青天”的险路,也是……她必须闯过去的关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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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长安,御书房。
萧景煜看着江南送来的奏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夏安安在江南的所作所为,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不仅稳住了盐政,还一举铲除了周家这颗毒瘤。
“陛下,”徐内侍轻声道,“夏侍诏……真是女中豪杰。”
“她不止是豪杰,”萧景煜放下奏报,“她是……大景的栋梁。”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已经两个月了,她离开长安已经两个月了。这两个月,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想念那个在银杏树下论兵的少女,想念那个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的女官,想念那个在雪夜中为他守城的……夏安安。
君臣之别。
这四个字,像一道枷锁,锁住了他,也锁住了她。
“陛下,”徐内侍又开口,“蜀地那边……”
话没说完,一个影卫匆匆进来,跪地呈上密信:“陛下,夏侍诏急信!”
萧景煜接过,快速看完,脸色骤变。
蜀王反了。她要亲自去平叛。
“胡闹!”他拍案而起,“蜀道险峻,蜀王手握重兵,她一个女子,怎能……”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因为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夏安安,是能在江南独当一面,能平定周家之乱的夏安安。
他重新坐下,强迫自己冷静。摊开地图,看着蜀地的地形——蜀道确实险,但并非无解。蜀王虽有五万兵马,但多是地方驻军,战力有限。而夏安安若能调集江南兵马,从东面进攻,再联络汉中守军从北面夹击……
“徐伴伴,”他开口,“传朕密旨,命汉中总兵率军南下,配合夏安安平叛。另,调潼关守军西进,防止蜀军出川。”
“是。”
“还有,”萧景煜顿了顿,“派一队影卫,去保护她。告诉她……朕在长安,等她凯旋。”
徐内侍眼眶一热:“老奴……遵旨。”
影卫领命而去。御书房里又只剩萧景煜一人。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景舆图前,手指划过江南,划过蜀地,最后停在长安。
这个王朝,内忧外患。北有狄人虎视眈眈,南有蜀王起兵作乱,朝中还有暗流涌动。而他,一个病弱的君王,能倚靠的,竟只有一个……女子。
不,不是倚靠。
是并肩作战。
他拿起朱笔,在蜀地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在旁边,写下两个字:
“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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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荆州。
夏安安在这里汇合了江南各州府调集的三万兵马。带兵的是几位老将,见到她时,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朝廷派来的主帅,竟是个如此年轻的女子。
但夏安安用实力赢得了他们的尊重。她详细分析了蜀地的地形、蜀军的布防、蜀王的性格,制定了“声东击西、分而歼之”的策略。
“蜀道险峻,正面强攻伤亡太大。”她指着地图,“所以我们分三路——一路从东面佯攻夔门,吸引蜀军主力;一路从南面走小路迂回,直插成都;还有一路,从北面配合汉中守军,夹击蜀军。”
她顿了顿:“我亲自带南路。”
“大人不可!”一位老将反对,“南路最险,多是深山老林,毒虫瘴气……”
“正因为最险,蜀军才防备最弱。”夏安安道,“而且,我父亲教过我山地作战,我知道该怎么走。”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同意。
五月二十五,三路大军同时出发。
夏安安带着五千精兵,走的是最险的南路。这条路确实难走——山高林密,道路崎岖,有时甚至要攀爬悬崖。但她毫不退缩,与士兵同吃同住,甚至亲自探路。
七日后,他们终于走出深山,来到成都平原的边缘。
从这里望下去,成都城就在眼前。而蜀军的主力,都被吸引到东面的夔门去了,城中守卫空虚。
“大人,”副将兴奋道,“我们成功了!”
夏安安却摇头:“不,还没成功。蜀王不是傻子,他一定在城中留有后手。”
果然,探马来报——蜀王在城中埋伏了五千死士,准备与攻城军队同归于尽。
“他想玉石俱焚。”夏安安冷笑,“那就让他……焚不成。”
她传令下去:围而不攻,断水断粮。
同时,她写了一封信,用箭射入城中。信上只有一句话:
“开城投降,可保性命。负隅顽抗,满门诛绝。”
三日后,城中粮尽。蜀王的死士开始哗变——他们可以为自己卖命,但不能让家人陪葬。
第五日,蜀王萧景桓在王府自尽。死前,他烧掉了所有与朝中官员往来的书信,也烧掉了……淑妃留给他的遗书。
第六日,成都城门打开,守军投降。
夏安安率军入城时,百姓跪在道路两旁,不敢抬头。她下马,扶起一个老妇人:“老人家请起。朝廷平叛,不伤百姓。”
老妇人颤抖着说:“大人……我们是被逼的啊……”
“本官知道。”夏安安环视众人,“从今日起,成都恢复秩序。朝廷会派新的官员来,会减免赋税,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
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对未来的期盼。
夏安安走进蜀王府。府中一片狼藉,蜀王的尸体还挂在梁上,面目狰狞。
她让人将尸体取下,简单安葬。然后开始清点王府的财物——金银珠宝堆积如山,还有数不清的田契、盐引、商路文书……
这些,都是蜀王这些年搜刮的民脂民膏。
“全部充公,”夏安安下令,“一半送往长安,一半用于蜀地重建。”
走出王府时,天边晚霞如血。
她望着东方,那里是长安的方向。
陛下,蜀地平定了。
臣……该回去了。
回到您身边,回到那个银杏树下,回到……君臣该在的位置。
风起,吹动了她的衣摆。
也吹动了,这刚刚平定的蜀地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