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的时间在紧张的备赛中飞逝。在迪拜的“叛逆者巢穴”里,马克图姆沉浸在“无冕天神”的最终调校中,享受着挥霍资金和挑战规则的快感。阿米尔则在拉希德的远程指导和几位(由马克图姆高薪聘请且签署了严格保密协议的)工程师帮助下,努力学习驾驭“正弦”那庞大体型下隐藏的恐怖性能。
而拉希德,却在某个关键节点,独自一人悄然返回了阿布扎比。
他没有回自己的侧翼,也没有去车库。他径直走向法赫德的宫殿区域。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那盘旋在他脑海中、来自多哈地下那个垂死袭击者通讯器里的恶毒低语的答案。他本以为那是敌人扰乱心智的诽谤,但某些细节的吻合,父亲异常的反应,以及一种冰冷的直觉,让他无法完全将其置之不理。
他在法赫德的私人寝室外屏退了侍从,推门而入。
法赫德正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的海景。他穿着日常的王储常服,身姿挺拔,听到动静转过身,看到是拉希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阿齐兹?你怎么回来了?迪拜那边准备得……”他的话没说完,就被拉希德直接打断。
拉希德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用他那特有的、平铺直叙的语调,清晰地复述了在多哈负一层,那个将死之人通过通讯器说出的关于他们身世的全部内容——私生子、疗养院、父亲长达数十年的欺骗……
他叙述得极其客观,仿佛在报告一项实验数据,不带任何个人情绪,只是观察着法赫德的反应。
他预想了法赫德可能会震惊、会愤怒、会斥责这荒谬的诽谤、甚至会因被侮辱而动手。
然而,都没有。
法赫德只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冷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听闻颠覆自己出身的人,反而像是一个早已审阅过无数遍报告、对内容了如指掌的政客。
当拉希德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法赫德缓缓走向小茶几,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才抬眼看向弟弟,语气平静得令人窒息:
“阿齐兹,”他说,“那不是诽谤。”
拉希德那仿佛永远隔着一层滤镜的镇静,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他的瞳孔微微收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什么意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略微加快。
“意思是,那是真的。”法赫德放下水杯,语气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我们,你和我,确实不是法赫德王妃所生。我们的生母,是她的妹妹,一直被父亲藏在疗养院的那位。”
说完,法赫德转身就向门口走去,王储礼服那精致的下摆无声地擦过昂贵的地毯,姿态依旧优雅,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拉希德僵在原地,大脑如同被超负荷信息冲击的处理器,第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宕机。真相的重量远比任何诽谤更具摧毁性。他看着法赫德即将离开的背影,一种被巨大谎言愚弄了十几年的冰冷愤怒猛地窜起。
“纳齐扬!”他第一次在私人场合尖锐地喊出兄长的名字,“你早就知道?!你一直都知道?!”
法赫德背对着他,猛地停住了脚步。他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
突然,他骤然转身,几步走回到拉希德面前!一直以来的温润、得体甚至偶尔的天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终于爆发的、带着痛楚和讥讽的激动。
“不然呢,阿齐兹?!”法赫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颤抖,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向拉希德,“你以为我不会去深究父亲?你以为我人前人后扮演着一副天真无知、只会收集豪车、等着继承王位的小备胎模样,我甘之如饴吗?”
他逼近一步,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却布满阴云。
“你觉得只有你在承受压力?只有你被视为异类?错了!我才是那个从一开始就活在巨大谎言和期望夹缝中的人!我才是那个必须完美无缺、必须符合所有‘王储’标准、必须时刻担心这个摇摇欲坠的秘密被戳破的人!因为我一旦失败,父亲精心维持的这一切,我们三个人,甚至母亲和小姨,都会万劫不复!”
“你以为王储之位是恩赐?它对我来说,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天起,就是烙在身上的枷锁!是所有飞来标签的粘合剂!我扮演着合格的儿子,合格的继承人,努力去符合所有人的期望,不是因为贪恋权力,而是因为——,”他的声音哽了一下,闪过一丝极深的疲惫和担忧,““我这么做,不是因为我相信那些狗屁传统胜过相信你!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一旦这个谎言被戳破,父亲会崩溃!我们这个家……这个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家,会瞬间垮掉!我甚至……我甚至担心你知道真相后,会彻底离开!”
“而现在,”法赫德惨笑一下,声音低沉下去,“你终于还是知道了。以这种方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剧烈的情绪,看着眼前第一次显得有些茫然的弟弟,语气变得复杂而沉重:
“你可以不管不顾地去玩你的三角形,可以去街头飙车,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发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你本来就是‘离经叛道’的疯子,你有退路,但我没有!我必须站在阳光下,站在最显眼的地方,穿着这身可笑的衣服,对着所有人微笑,假装一切都光明正大,假装我们有一个多么完美正统的家庭!替父亲,也替你和母亲,稳住这一切。即使我知道,我脚下踩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坚实的土地,而是一个用谎言堆砌的、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
法赫德猛地喘了口气,像是要把积压了十几年的郁结一次性吐出。
“现在,你跑来问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是的!我知道!我早就知道!我甚至比你知道得更早,更详细!但我能怎么做?像你一样去逼问父亲?还是把这一切捅出去公开处刑,让所有人都来看我们王室的笑话?!”
拉希德站在原地,彻底沉默了。他一直以为哥哥活在一种简单、甚至肤浅的世界里。现在他才明白,法赫德一直清醒地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之中,比自己更早、更孤独地背负着这个谎言的全部重量,在悬崖边上行走了很多年的人。
保护着他所珍视的一切,——包括那个对此一无所知、还总是给他惹麻烦的弟弟。他所认为的“诽谤”,竟是哥哥早已吞咽下的日常。他所炫耀的“反抗”,在哥哥沉默的承担面前,显得如此……幼稚和自私。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法赫德偶尔的欲言又止,他对父亲那种超越寻常的维护,他那种似乎总隔着一层的成熟……
真相不是诽谤。
哥哥不是傻瓜。
父亲……是个骗子。
一直以来以来支撑他的、冰冷的、可量化的、逻辑至上的世界,在这一刻,出现了巨大的、无法用公式计算的裂缝。世界的基础逻辑,在他眼前彻底崩塌,然后又以一种更复杂、更残酷、更令人心痛的方式,开始缓慢重组。
他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