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拜,扎比尔宫。一场旨在缓和近期紧张气氛、展示阿联酋内部团结的王室内部招待会正在举行。水晶灯下,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传统的阿拉伯音乐轻柔地流淌。穿着笔挺白袍(Kandura)的酋长、王子、部长们相互寒暄,笑容标准,言辞得体,如同一场精心编排的芭蕾。
哈立德酋长身处其中。他脸色依旧带着一丝病后的倦容,但努力维持着一位统治者的威严与镇定。他与迪拜的穆罕默德酋长并肩而立,接受着各方人士的致意。握手,点头,重复着感谢与祝福的客套话,像一个无情的、高效的政治握手机器。
流程按部就班地进行。一位又一位王室成员、政府官员、外国使节依次上前。哈立德几乎只是凭本能伸出右手,目光甚至没有完全聚焦在来者脸上。
直到——
一位年轻人大步走上前来。他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色高级定制Kandura,头巾(Gutra)的佩戴方式一丝不苟,透着一种近乎刻板的传统与庄重。他看上去年纪与迪拜的马克图姆大王子相仿,面容英俊,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难以化开的沉郁,眼神锐利而复杂,直视着哈立德。
“愿真主赐您平安与健康,哈立德酋长殿下。”年轻人的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伸出手。
哈立德下意识地伸出手与他相握。就在两只手接触的瞬间——
他感觉到,对方的手掌心里,藏着一小片折叠得极其工整的硬质纸张。在握手的力道下,那张纸被精准地、不容拒绝地塞入了他的掌心。
这个动作极其隐蔽快速,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礼仪性握手。
哈立德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但常年居于高位的历练让他没有立刻失态。他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聚焦,仔细地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这张脸……有一种模糊的熟悉感,仿佛在哪里见过,却又无比陌生。那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某种冰冷的审视。
年轻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流露出任何额外的情绪。他完成握手,微微颔首,便侧身让开,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了无数此类仪式中的一次。
哈立德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指尖收紧,将那枚小小的纸片紧紧攥在掌心。那纸张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带来一种尖锐的不祥的触感。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哈立德依旧在进行着社交仪式,但他的大部分心神都已不在眼前。那张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他的手心,也烙在他的脑海里。
那个年轻人是谁?他塞给自己什么?那模糊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招待会一结束,哈立德立刻寻了一个借口,快步走进一间无人的休息室。他反锁上门,背对着门口,深吸一口气,缓缓摊开了手掌。
那张纸条被折叠得方方正正。他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其展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是用一种冷静甚至带点冷漠的笔迹写就的阿拉伯文。内容却如同惊雷,在他眼前炸开:
[尊敬的“父亲”:
您精心修筑的栈道,看似通往光明的未来,却不知其下的桥墩早已被蛀空。
您偏爱那来自“疗养院”的玫瑰,可曾想过温室外的野草,也在风中长大了?]
落款处,是一个名字和一个他无法忽视的姓氏:
赛义德·本·穆罕默德·阿勒纳哈扬
(Saayed bin Mohammed Al Nahyan)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您真正的、却被遗忘在栈道起点的长子)
哈立德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赛义德!
这个名字……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是他与法赫德王妃所生的、真正意义上的嫡长子!
那个孩子……在他忙于巩固权力、周旋于两个女人之间、后来又沉浸于与“小姨”的爱情并迎来法赫德和拉希德出生时,被他有意无意地忽视、冷落,最终仿佛透明人一般存在的长子!
他竟然已经这么大了……而且,他竟然知道了!他知道了所有肮脏的秘密!他知道了他并非父亲唯一的焦点,知道了那两个备受宠爱的弟弟的真正身世,知道了父亲这数十年来“明修栈道”的欺骗!
“纵使相逢应不识……”
即使相遇,他又怎能认出这个被他刻意遗忘的儿子?而对方,却带着对他的全部了解和憎恨,清晰地认出了他。
这张纸条,不是问候,是宣战。是来自被遗忘的“正统”的、冰冷而残酷的复仇宣言。
哈立德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剧烈地抽搐着,刚刚好转些的身体似乎又不堪重负。他滑坐在沙发上,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他一直以为最大的威胁来自外部,来自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甚至来自那个不省心的次子拉希德。
但他从未想过,最大的裂痕,最致命的刀子,竟然来自家族内部,来自他亲手种下的因,结出的恶果。
哈立德攥紧了那张纸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感到一座他精心构筑了数十年的高塔,似乎正在从最基础的内部,开始发出令人恐惧的崩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