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叙被送回酒店休息。第二天下午，温言拎着一个保温桶敲响了他的房门。
开门时，周叙有些惊讶：“温老师？您怎么……”
“探病。”温言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我妈炖的骨头汤，说是对恢复好。”
周叙愣了愣，侧身让她进来。
房间很整洁，剧本摊开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温言扫了一眼，看到那些批注，眼神柔和了一些。
“还在琢磨剧本？”
“嗯。”周叙单脚跳着回到沙发上，“不想拖进度。”
温言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急什么。我都不急。”
周叙看着她，忽然问：“温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从他提出要演林筝的那一刻起，温言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之后那么严苛的训练，她陪着他一遍遍重来，从来没有说过“算了”。
为什么？
温言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
“我写《无声告白》的时候，正在经历一段很糟糕的感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对方是我很信任的人，但我发现，他从来不懂我。不懂我的故事，不懂我的坚持，不懂我笔下那些人物为什么那么‘矫情’。”
她转过身，看向周叙：“所以我跟自己说，下一次，我一定要找一个懂的人。懂我的故事，懂我的坚持，懂林筝为什么宁愿沉默也不说出口。”
“然后你出现了。”温言笑了笑，“你说你理解林筝，因为你和她一样，有过无声的告白。我当时就想，这个人要么是个骗子，要么……”
她顿了顿：“要么就是我要找的人。”
周叙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所以我赌了一把。”温言走回来，在沙发上重新坐下，“现在看来，我赌赢了。”
房间陷入短暂的安静。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窗。
“温老师，”周叙忽然开口，“如果我说，我的‘无声告白’……”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温言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皱了皱眉，接起来：“喂？……我在周叙房间。对，他脚伤了……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变，站起身走到窗边，压低了声音：“我不是说了不要接那个活动吗？……我知道热度高，但那个节目的调性不适合……行了，等我回去再说。”
挂断电话，她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
“工作上有点事。”她简单解释，拿起包，“汤记得喝。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叙一眼。
“对了，”她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周叙看着她，摇了摇头：“没什么。工作重要，您去忙吧。”
温言点点头，推门离开了。
门关上后，周叙靠在沙发上，看着桌上那个还温热的保温桶，很久没有动。
他想说的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就像林筝一样。
周叙的脚伤恢复得比预期快。十天后，他就回到了片场。
最后几场戏拍得格外顺利。杀青那天，整个剧组哭成一片——大家是真的舍不得“林筝”，也舍不得这个特别的剧组。
杀青宴上，周叙被灌了不少酒。他酒量一般，结束时已经有些晕了。
温言开车送他回酒店。路上，周叙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温老师。”
“嗯？”
“谢谢你。”他的声音有些含糊，但很认真，“这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最充实的日子。”
温言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也要谢谢你。你把林筝演活了。”
又是一阵沉默。
快到酒店时，周叙忽然说：“温老师，我之前的‘无声告白’，其实……”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温言把车停在酒店门口，转头看他时，发现他已经睡着了。灯光下，他的睫毛很长，因为醉酒，脸颊有些泛红，褪去了林筝的妆容后，那张脸更加英气，却也更加真实。
温言看了他一会儿，轻声说：“到了。”
周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温老师，你真好看。”
温言愣了一下。
然后周叙就推开车门，摇摇晃晃地下了车，朝她挥挥手：“晚安，温老师。”
看着他安全走进酒店，温言才重新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后，她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笑了出来。
第二天，周叙宿醉醒来，头痛欲裂。他隐约记得昨晚说了什么，但具体说了什么，又记不清了。
手机震动，是温言发来的消息：「醒了？下午三点，老地方，剧本复盘。」
还是那个会议室，还是那张长桌，但这次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言把打印出来的剧本递给他，上面有她新做的批注：“播出前，我想再调整几场戏。你的表演给了我一些新的灵感。”
周叙接过，翻看着那些熟悉的段落，忽然注意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
上面不是批注，而是一行手写的字：
「下次告白，可以大声一点。」
周叙猛地抬起头。
温言坐在他对面，手里转着铅笔，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耳根有些微微发红。
“温老师，这是……”
“我这个人，不喜欢猜来猜去。”温言打断他，铅笔在指尖停住，“我的故事里，林筝的告白是无声的。但在我的人生里——”
她看向他，眼睛亮得像有星星：“我更喜欢直接的、明确的、听得见的告白。”
周叙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他握紧那张便签纸，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所以，”温言微微歪头，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周叙，你有话要对我说吗？”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远处隐约传来城市的喧嚣，但在这个小小的会议室里，时间仿佛静止了。
周叙看着她，看着这个在短短几个月里，彻底改变了他人生轨迹的女人。她的严厉，她的坚持，她那些不动声色的关心，她偶尔流露出的柔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便签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她椅子的扶手上。
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是纸张和咖啡混合的香气。
“温言，”他叫她的名字，不再是“温老师”，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我喜欢你。”
“不是作为林筝，不是作为你的演员。”
“是作为周叙，喜欢写故事的温言。”
他顿了顿，眼睛里有光：“这样够大声吗？”
温言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是一个真正开怀的、没有任何保留的笑容。
“够了。”她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我听到了。”
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两人相拥的身影拉得很长。
便签纸还静静躺在周叙的口袋里，那行字已经被体温熨热：
「下次告白，可以大声一点。」
而这次，他终于做到了。
-----番外
《无声告白》杀青三个月后，进入后期制作阶段。温言作为编剧和原作者，几乎住在了剪辑室。周叙的脚伤痊愈后，也没闲着——他一边处理经纪公司的事务，一边准备《无声告白》的宣传方案。
他们正式在一起，但恋爱谈得……很专业。
第一次约会，约在剪辑室旁边的会议室。
周叙带了晚餐，两人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粗剪片段，一边吃一边讨论。
“第七集十八分三十秒，”温言用筷子指着屏幕，“林筝这个回头，眼神给多了零点五秒，要剪掉。”
“但那个眼神里有东西，”周叙放下饭盒，“是林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在吃醋。多零点五秒，观众才能接收到。”
“观众不需要被喂到嘴边，”温言坚持，“留白更有力量。”
“可这里的情感需要明确，否则后面第三十一场她在雨中的爆发就缺乏铺垫。”
两人就这零点五秒争论了二十分钟，最后温言让步了——因为周叙调出了前后三集的连贯情绪线，用彩色标记做了可视化分析，证明这零点五秒的必要性。
“好吧，”温言揉着太阳穴，“你赢了。”
周叙笑了，把温言饭盒里她不爱吃的胡萝卜夹到自己碗里：“不是赢，是达成共识。”
第二次约会，在配音棚。
周叙需要补录几句台词。温言作为编剧监棚，要求严苛到一个气音不对都要重来。
“停，”第七次打断录音后，温言对着麦克风说，“‘我知道’这三个字，尾音要往下沉，不是往上扬。林筝这时候是绝望的，不是疑问。”
隔音玻璃那头的周叙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第八遍，终于过了。
休息间隙，周叙走出录音棚，接过温言递来的水：“温老师，谈恋爱也这么严格？”
“公私分明，”温言面不改色，“现在是工作时间。”
“那什么时候是私人时间？”
温言看了眼手表：“六点以后。不过今晚我要改第十三集剧本，估计得到十点。”
周叙点点头：“行，十点我去接你。想吃什么？”
“随便。”
“没有‘随便’这个选项，”周叙拿出手机开始查餐厅，“你昨天说想吃辣的，但胃不舒服。今天可以吃微辣，但不能太油。日料太生，西餐你嫌麻烦，中餐的话……”
他一边嘀咕一边筛选，专业得像在制定宣传方案。
温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周叙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这是……”他转过头，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提前预支的私人时间利息。”温言坐回椅子，继续看剧本，嘴角却微微翘起。
第三次约会，终于像点样子了——周叙订了一家很难预约的私房菜馆，包厢安静，窗外能看到江景。
菜上到第三道时，温言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
“等等，”周叙按住她的手，“现在是私人时间。”
“我知道，”温言划开屏幕，“但昨天制片方发来的宣传方案，我觉得有问题。你看这个时间线……”
“温言，”周叙拿走平板，关掉屏幕，“今晚不聊工作。”
“那聊什么？”
周叙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聊你喜欢什么颜色的窗帘。我最近在找房子，想换个离你工作室近点的。”
温言愣住：“……为什么突然找房子？”
“因为不想每次送你回家后，我自己要开四十分钟车回去。”周叙说得理所当然，“时间利用率太低。”
温言被这个理由逗笑了：“周先生，你这恋爱谈得真够效率的。”
“那温老师教教我，”周叙给她夹菜，“怎么谈才不算‘效率’？”
温言想了想，放下筷子：“比如现在，你应该问我，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而不是讨论窗帘颜色。”
“你最近好好吃饭了吗？”周叙从善如流。
“没有。改剧本的时候只喝咖啡。”
“那不行，”周叙皱眉，“从明天开始，我每天中午给你送饭。”
“你会做饭？”
“不会，”周叙坦然，“但我可以学。或者找一家符合你口味和健康要求的餐厅，长期合作。”
温言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周叙，”她轻声问，“你以前谈恋爱，也这么……有条不紊吗？”
周叙摇头：“你是第一个。”
“为什么？”
“因为以前没遇到需要我这么认真对待的人。”周叙看着她的眼睛，“你不一样，温言。你值得最好的方案，包括恋爱。”
这话说得不太浪漫，但很周叙。温言却听懂了——在他那里，最高级别的重视，就是制定详细方案并严格执行。
她笑了，伸出手：“平板还我。”
周叙不明所以，递过去。
温言打开日历软件，开始标注：“下周三晚上，我留出来。你想做什么？”
“去看电影？或者……”
“不，”温言打断他，“去做点我们都没做过的事。”
她滑动屏幕：“卡丁车？陶艺？攀岩？选一个。”
周叙看着那些选项，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在用他的语言，回应他的认真。
“陶艺吧，”他选了最安静的那个，“可以两个人一起完成一件东西。”
温言点点头，在日历上标注好。
那顿晚饭后来还是聊了工作，但气氛不一样了。他们像两个终于找到共同语言的合作伙伴，既能激烈争论，也能默契配合。
离开餐厅时，江边的风有点大。周叙很自然地脱下外套披在温言肩上。
“不用，”温言要推辞，“你自己穿。”
“我比你抗冻，”周叙坚持，又补充了一句，“而且这是男朋友的特权。”
他说“男朋友”三个字时，语气有点生硬，像第一次使用某个专业术语。
温言笑了，没再推辞。外套上有他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香，混合着一点他常用的木质调香水。
走到停车场，周叙拉开副驾驶的门。温言坐进去时，他忽然俯身，帮她系安全带。
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周叙。”温言叫他的名字。
“嗯？”
“下次约会，可以不用提前三天预约餐厅。”
“那要提前几天？”
“当天就行，”温言看着他，“或者临时起意。恋爱不需要那么精确的时间表。”
周叙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调整方案。”
他说得一本正经，温言却笑出了声。
“笑什么？”周叙有点困惑。
“笑你可爱，”温言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走了，送我回去。”
车开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电台里放着慵懒的爵士乐，温言有点困了，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等红灯时，周叙侧头看她。睡着的温言没有了平时的锋利，眉眼柔和下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好几岁。
他伸手，很轻地把她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
温言没醒，只是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手。
绿灯亮了。周叙收回手，继续开车，嘴角却一直微微上扬。
他想，也许谈恋爱真的不需要太精确的方案。
有时候，计划外的瞬间，才是最珍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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