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镜室里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味道。
温言坐在长桌正中,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打印出来的演员资料。这是她小说改编剧《无声告白》女主角选角的最后一轮,也是她亲自把关的最后一关。
桌子对面,第四个试镜者刚离开,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却让室内陷入更紧绷的沉默。副导演李姐小心翼翼地看了眼温言的脸色,斟酌着开口:“温老师,刚才这个……其实形象挺符合的,表演也有灵气,您觉得呢?”
温言翻到资料页,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个问题:“哭戏爆发力不足”、“台词节奏不稳”、“对角色理解浮于表面”。
“不够。”她合上文件夹,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林筝这个角色,需要更复杂的内核。她表面安静,内心却有一场海啸。刚才那位演员,只演出了安静,没演出海啸。”
制片人老张擦了擦额头的汗:“温老师,咱们时间真的不多了。投资方那边催得紧,再不定下来……”
“那就让他们催。”温言抬起眼,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选角团队,“这是我的作品。如果找不到对的林筝,我宁愿它永远不开机。”
这句话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整个房间的气压又低了几度。谁都知道温言不是开玩笑——三年前她就曾因为选角不满意,硬生生把一个大IP项目的开机时间推迟了整整一年,最后证明她的坚持是对的,那部剧成了年度爆款。
“下一个。”温言看了眼名单,“沈清欢和她的经纪人,对吧?”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素颜,头发松松扎在脑后。她很漂亮,是那种没有攻击性的、干净的漂亮,但眼神里有些藏不住的紧张。
而跟在她身后走进来的男人,让整个选角室的气氛为之一变。
他大概二十七八岁,个子很高,简单的黑色衬衫和西装裤,衬得肩线利落挺拔。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五官深邃得几乎有些混血感,眉骨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利落。但他整个人的气质却是内敛的,甚至有些疏离,像是自带一层透明的屏障。
“各位老师好,我是沈清欢。”女孩鞠了一躬,声音细细的。
“我是她的经纪人,周叙。”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悦耳,语速不疾不徐,“很荣幸能参加今天的试镜。”
他说着“荣幸”,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诚惶诚恐,反而有种不卑不亢的从容。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在温言脸上停留了半秒——那是极短的、专业的审视,然后微微颔首致意。
温言眯了眯眼。
她看过沈清欢的资料,科班出身,演过两部小成本网剧的女二,演技尚可,但没什么水花。经纪公司也不大,按理说能进到最后一轮已经是意外之喜。
但这位经纪人……温言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周叙。名字有点耳熟。她快速回忆了一下,想起前几天副导演提过一嘴,说有个新成立的经纪公司,老板亲自带艺人,眼光很毒,推的几个人都很快崭露头角。
原来就是他。
“开始吧。”温言收回思绪,示意工作人员递上试镜片段。
试镜的片段是《无声告白》里最重的一场戏——林筝在得知母亲病重后,独自在天台崩溃,哭不出来,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撕心裂肺。
沈清欢走到房间中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眼时,整个人的状态已经变了。她微微蜷缩起身体,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眼神先是空洞地望着前方,然后一点点聚焦,聚焦在某个看不见的、让她痛彻心扉的点上。
没有眼泪,但她的肩膀开始细微地颤抖,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通过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颤抖的指尖,无比真实地传递出来。
三分钟的表演结束,室内一片安静。
副导演李姐的眼睛亮了,制片人老张也坐直了身体。就连温言,都不得不承认——这个沈清欢,比她想象中要好得多。她抓住了林筝那种“内在海啸”的感觉。
“很好。”温言率先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沈小姐对角色的理解很到位。我只有一个问题——”
她看向沈清欢:“如果你在生活中遇到类似的情境,你会像林筝这样压抑,还是会选择发泄出来?”
沈清欢似乎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即兴提问,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周叙。
周叙轻轻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种无声的鼓励。
“我……”沈清欢转回头,思索了几秒,认真回答,“我想,我会试着说出来。因为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永远没机会了。”
这个回答很真诚,但也中规中矩。温言不置可否,目光却转向了周叙。
“周先生觉得呢?”她忽然问,“作为经纪人,你认为演员应该完全沉浸在角色里,还是应该保持适当的抽离?”
这个问题有些犀利,甚至有些越界。选角导演问经纪人对表演的理解?这不太常见。
周叙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从容。他看向温言,目光沉静:“我认为,好的演员应该像一面镜子——既能映照出角色的灵魂,又能保持镜面本身的清晰。完全沉浸会失去控制,完全抽离则无法共情。关键在于平衡。”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展现了对行业的理解,又没有刻意讨好。
温言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谢谢二位。结果我们会尽快通知。”
沈清欢和周叙离开后,选角室里再次陷入讨论。
“这个好!”李姐很兴奋,“情绪层次丰富,长得也有观众缘,性价比还高!”
老张也点头:“确实不错。温老师,您看……”
温言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沈清欢的资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沈清欢的表演确实不错,甚至可以说,是今天所有人里最好的。
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或者说,她在那个经纪人周叙身上,看到了某种更接近林筝内核的东西——那种沉静的、克制的、却蕴含着巨大能量的气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经纪人怎么可能来演女主角?
“再看看吧。”她最终说,“不是还有两个人吗?”
最终,温言没有选沈清欢。
她给出的理由是“眼神里少了点倔强”,选了一个表演稍显青涩但更有棱角的新人演员。这个决定让制片方很不满,但温言态度坚决——版权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选角她有最终决定权。
开机前一周,剧本围读会。温言作为编剧和原作者出席,坐在长桌一端,听导演和演员们逐场分析剧情。
门被敲响时,她正在解释第三场戏里林筝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进来的竟然是周叙。
他依旧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后先对导演和温言点了点头:“抱歉打扰。我是沈清欢的经纪人周叙,关于之前试镜的事,想和温老师单独聊几句。”
导演有些疑惑,看向温言。温言挑了挑眉,合上剧本:“现在在围读,周先生有什么事可以直说。”
周叙似乎料到她会这么回答,也不介意,走上前将文件夹放在她面前。
“温老师坚持自己的选角标准,我很尊重。”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得让整个房间都能听见,“但我认为,您可能错过了一个最适合林筝的人选。”
这话说得大胆,甚至有些挑衅。副导演李姐倒吸一口凉气,导演的脸色也不太好看起来。
温言却笑了,不是礼貌的笑,而是那种带着点兴味的笑:“哦?周先生指的是沈小姐?我认为我已经给出充分的理由了。”
“不是清欢。”周叙平静地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那是谁?”温言问。
周叙看着她,眼神沉静得像深潭:“是我。”
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温言。她足足用了三秒钟才消化这句话的意思,然后第一反应是荒谬:“周先生,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我不是在开玩笑。”周叙打开文件夹,里面不是演员资料,而是一份详尽的角色分析报告,以及——几张舞台剧的剧照。
剧照上的男人穿着女装,妆容精致却不艳俗,眼神里有种破碎的美感。温言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周叙。更准确地说,是七八年前、还年轻几岁的周叙。
“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大三开始演话剧,毕业大戏反串《怜香伴》的女主角,连演十五场。”周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别人的事,“后来因为家庭原因退圈,转做幕后。这是我仅有的表演经历。”
他顿了顿,看向温言:“但我比任何人都理解林筝。因为我和她一样,曾经有过说不出口的告白,和不得不沉默的理由。”
温言看着那些剧照,又抬头看向眼前的男人。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那是演员才有的、对某个角色的渴望和信念感。
她忽然明白那天试镜时,自己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是什么了。
不是沈清欢那种演出来的“内在海啸”,而是真正的、被时间沉淀过的、已经融入骨血的静默与力量。
“你为什么想演?”温言听见自己问。
“因为值得。”周叙回答得很简单,“这个角色值得,你的故事也值得。而且——”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却让他整张脸都生动起来的笑容:“温老师敢用我吗?用一个退圈多年、毫无影视经验、还是个男人的‘女主角’?”
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温言,等她发火,等她拒绝,等她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温言却盯着周叙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畅快的笑。
“导演,”她转头看向已经石化的导演,“调整一下拍摄计划。我们先拍B组的戏份。”
她又看向周叙,眼神亮得惊人:“周先生,给你一周时间。一周后,我要看到林筝从你身体里活过来。如果不行——”
“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周叙住进了剧组酒店,开始了近乎疯狂的一周准备。
温言说到做到,真的把其他戏份都往后推,腾出时间专门盯周叙的训练。她请来了最好的表演老师、形体老师、甚至声乐老师——因为周叙需要学习用女声说话。
第一天,声乐课。
“声音再往上一点,轻一点,想象你是林筝,你在对喜欢的人耳语。”声乐老师指导着。
周叙站在练习室中央,尝试调整声线。他的本音偏低沉,要完全变成女声几乎不可能,但老师要求的是“感觉”——一种属于林筝的、温柔中带着坚韧的语调。
“不对。”温言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头也没抬,“太刻意了。林筝不是故意要这样说话,她就是这样的人。你要忘记自己在‘演’,要成为她。”
周叙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调整呼吸。再次开口时,声音依然不算完美,但多了一种自然的状态。
温言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继续。”
第二天,形体课。
林筝有很多小动作——紧张时会无意识地卷衣角,思考时会轻轻咬下唇,难过时会把自己蜷缩起来。这些细节,男人做起来容易显得做作。
“放松,周叙,你现在是个女孩子。”形体老师纠正着他走路的姿势,“肩膀不要这么绷着,柔软一点。”
周叙尝试放松,但常年养成的习惯很难立刻改变。一个简单的坐下起身的动作,他做了十几遍都不合格。
“停。”温言叫停,走到他面前,“看着我。”
周叙看向她。
温言忽然伸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她的手指很凉,触碰的瞬间,周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感受我的力道。”温言的声音很近,很平静,“我在往下压,你要顺着这个力道,柔软地沉下去,而不是硬扛着。明白吗?”
她示范了一次,从站立到坐下,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女性特有的柔韧感。
周叙看着她,忽然问:“温老师很了解女性?”
“我是女人。”温言收回手,“而且我写了林筝三年,她就像我的另一个自己。”
她顿了顿,看向他:“所以周叙,如果你不能成为她,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第三天,剧本围读,只有他们两个人。
温言要求周叙抛开剧本,用林筝的身份和她对话。
“林筝,你为什么不敢告诉他?”温言问,她此刻不是作者,而是故事里那个林筝暗恋了许多年的男人。
周叙——或者说,林筝——沉默了很久。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裤的布料,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带着林筝那种特有的、小心翼翼的温柔,“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保不住了。我宁愿在他身边当一个普通朋友,也好过永远失去他。”
他说这话时没有看温言,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那一瞬间,温言恍惚觉得,坐在那里的真的是林筝,是她笔下那个爱得隐忍又决绝的女孩。
“但你会后悔。”温言继续说台词,“很多年后,你会后悔为什么当年没有勇气。”
周叙转过头看向她,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近乎疼痛的东西:“我知道。可这就是我的选择。有些爱,注定只能是无声的告白。”
围读结束,温言很久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剧本,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今天状态很好。”最终,她只是这么说。
周叙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湿透。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每一天,周叙都在突破自己的极限。他减重,调整饮食,学习女性的举止神态,揣摩林筝每一个细微的心理变化。温言全程陪着,要求严苛到近乎残忍,一个眼神不对就要重来十遍。
但周叙从没抱怨过。他总是平静地接受所有要求,然后一遍遍尝试,直到温言点头。
第七天晚上,最后一次验收。
周叙穿上林筝的戏服——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化了淡妆,戴了假发。当他从化妆间走出来时,整个休息室都安静了。
那不是“男人扮女人”的违和感,而是一种奇特的、超越性别的美感。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手指轻轻捏着裙摆,眼神里有林筝的温柔、怯懦,以及深藏的不甘。
温言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温老师?”副导演小声提醒。
温言这才回过神,她走到周叙面前,仰头看着他——此刻的“她”。
“最后一场。”温言说,“林筝在天台的戏。没有台词,只有情绪。开始吧。”
周叙点点头,走到房间中央。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缓缓蹲下身,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起初只是肩膀细微的颤抖,然后颤抖越来越剧烈,但他依然没有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咬着嘴唇,咬到几乎渗血。那种压抑到极致、几乎要让人窒息的痛苦,通过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传递出来。
三分钟后,表演结束。
周叙慢慢站起身,擦掉眼角的湿意,看向温言。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温言的评判。
温言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轻轻鼓起了掌。
一声,两声,三声。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清晰。
“恭喜你,林筝。”她说,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你活过来了。”
周叙愣了愣,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属于林筝的、温柔又破碎的笑容。
“谢谢,”他说,声音还有些不稳,“谢谢温老师。”
《无声告白》开机后,拍摄异常顺利。
周叙的表演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他不仅仅是在“演”林筝,而是真正成为了她。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都完美复刻了温言笔下那个复杂又动人的女孩。
剧组里最初的那些质疑和议论,很快被敬佩取代。大家开始真心实意地叫他“林筝”,甚至有时候会忘记他原本是个男人。
只有温言还保持着距离。她依旧叫他“周叙”,在片场对他的要求依旧严苛,一个表情不对就喊卡重来。
但有些东西,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改变了。
比如,她会注意到他拍哭戏后眼睛会肿,让助理悄悄送去冰敷眼罩。
比如,她发现他为了保持体重吃得很少,会在自己的饭盒里多留一份沙拉,说是“点多了吃不完”。
比如,有次夜戏拍到凌晨,周叙累得在休息椅上睡着了,温言经过时,轻轻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了他身上。
这些细微的变化,周叙都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还外套时,里面多了一盒润喉糖——温言最近因为改剧本,嗓子有点哑。
他们之间有一种奇特的默契,像两条平行线,靠得很近,却始终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直到拍摄进行到三分之二时,发生了意外。
那是一场雨戏,林筝在雨中奔跑,追逐着远去的背影。实景拍摄,雨是人工降雨,地上洒了水,很滑。
周叙穿着高跟鞋——为了更贴近女性姿态,他很多戏都穿着高跟鞋——在奔跑中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卡!”导演喊停,“周叙!没事吧?”
周叙试图站起来,却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
温言第一个冲过去:“别动!叫医护!”
检查结果是脚踝扭伤,韧带拉伤,需要至少休息两周。
进度一下子被打乱了。制片方急得团团转,导演也愁眉苦脸。只有温言异常平静。
“先拍其他戏份。”她说,“周叙休息两周。”
“可是温老师,咱们的时间……”制片人老张试图劝说。
“我说了,休息两周。”温言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或者,你们换人?”
没人敢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