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兹瑞尔比预期来得快。
那是母亲醒来的第三天。张桂源下班回来,走到小区门口时,看见路灯下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暗红色的袍子换成了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但那双眼睛遮不住——血红的,在昏黄灯光下像两盏小灯。
张桂源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个人身边时,对方开口了。
“张先生。”声音很平,不带情绪,“方便聊几句吗?”
张桂源停下来,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皮肤白得泛青,嘴唇颜色很淡,但五官轮廓很深。和黑市那次相比,阿兹瑞尔看起来更……正常了。像个人类,不像怪物。
“杨博文在家。”张桂源说。
“我知道。”阿兹瑞尔微微点头,“我来找您的,不是找他。”
张桂源看着他,没说话。
阿兹瑞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很旧,边缘发黄。照片上是一男一女,女的穿白衣,黑发如瀑,琥珀色的眼睛——是杨博文的母亲。男的穿黑色礼服,身形高大,面容和杨博文有几分相似。
“他父亲。”阿兹瑞尔说,“我年轻时,是他父亲的侍卫。”
张桂源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不是您的敌人。”阿兹瑞尔把照片收回去,小心地放回口袋,“也不是小少爷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你想要什么?”
阿兹瑞尔沉默了几秒。
“秩序。”他说,“叔父死了,那边乱成一团。旧部逃的逃、散的散,剩下的人各自为政,互相厮杀。再这样下去,不需要多久,就会有人把手伸到这边来。”
他顿了顿,看着张桂源。
“小少爷是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只有他能稳住局面。”
张桂源靠在路灯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
“所以他必须回去。”
“迟早的事。”
“你呢?”
阿兹瑞尔微微笑了。笑容很淡,不带温度。
“我会辅佐他。但不是免费的。”
“条件?”
“等小少爷坐稳了位置,我要一个领地。不需要很大,但必须是独立的,不受任何人管辖。”
张桂源看着他。那双血红的眼睛没有躲闪,也没有贪婪,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就这些?”
“就这些。”
张桂源站直身体,往小区里走。
“上楼说。”他说,“他在等你。”
阿兹瑞尔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
推开家门时,杨博文正坐在沙发上看书。母亲在旁边织毛衣——她学会的新技能,虽然织得歪歪扭扭,但很专注。听见开门声,杨博文抬起头,看见张桂源身后的阿兹瑞尔,表情没有变化。
“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阿兹瑞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杨博文,又看了看他母亲,然后微微低下头。
“夫人。”他说,“您醒了。”
杨博文的母亲放下手里的毛衣针,看着他。
“阿兹瑞尔。”她说,“你还是老样子。”
“您也是。”
“不。”她摇头,“我老了。睡了太久,力量大不如前。”
阿兹瑞尔没接话。他站在门口,像一个等待许可的客人。
杨博文放下书,站起来。
“进来坐。”他说,“别站在门口。”
阿兹瑞尔走进来,在沙发对面坐下。张桂源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阿兹瑞尔看着那杯水,没有动。
“小少爷,”他开口,“您的伤怎么样了?”
“好了。”
“力量呢?”
“恢复了六七成。”
阿兹瑞尔点点头:“够了。”
“什么够了?”
“回去。”阿兹瑞尔说,“叔父的旧部已经清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成气候,但时间拖久了,会有新的势力冒出来。您需要尽快回去,以继承人的身份稳定局面。”
杨博文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呢?”
“然后?”阿兹瑞尔微微侧头,“然后就是您的事了。如何统治,如何收服人心,如何防止下一个‘叔父’出现——这些我不会插手。”
“你要什么?”
“领地。”阿兹瑞尔说,“一块独立的、不受任何人管辖的领地。这是您父亲答应过我的。”
杨博文看向母亲。她轻轻点头。
“确实。”她说,“你父亲生前说过,等阿兹瑞尔想退休了,给他一块领地。但后来……”
后来叔父逼宫,一切都没来得及。
杨博文转回头,看着阿兹瑞尔。
“我可以给你领地。”他说,“但不是现在。等我坐稳了位置,等局面稳定了,等我能确定你拿了领地之后不会成为下一个叔父。”
阿兹瑞尔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之前深了一点,有了一点温度。
“公平。”他说。
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是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和阿兹瑞尔眼睛一样血红的符文。
“这是我的信物。”他说,“如果您改变主意,或者需要帮助,用它联系我。”
杨博文拿起那枚令牌,掂了掂。
“你不留下?”
“不了。”阿兹瑞尔看了一眼窗外,“那边还有事要处理。而且……”他看向张桂源,“您这位朋友,不太喜欢我。”
张桂源没说话。
阿兹瑞尔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杨博文。
“小少爷,”他说,“您父亲是个好人。好到不该死在那种人手里。如果您想替他报仇,叔父的旧部还没杀完,我可以留几个给您。”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几秒。
“不用。”他说,“我父亲的仇,我会自己报。”
阿兹瑞尔点点头,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屋里安静下来。
杨博文母亲拿起毛衣针,继续织那件歪歪扭扭的毛衣。张桂源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那枚黑色令牌看了看。
“你信他?”他问。
杨博文沉默了一会儿。
“不信。”他说,“但他说的对。那边需要一个继承人,否则会一直乱下去。”
“你要回去?”
“迟早。”
张桂源把令牌放在茶几上。
“那就早点准备。”他说。
杨博文看着他,忽然笑了。
“哥哥,”他说,“你好像比我还急。”
张桂源没回答。他伸手,把杨博文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他说,“早点解决,早点安心。”
杨博文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稳的光。
“好。”杨博文说,“那就早点。”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屋里,三个人各自坐着。一个看书,一个织毛衣,一个看窗外。和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他们都清楚,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很快,门会再次被敲响。
而这一次,他们需要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