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暗流
杨博文的伤好得比预期慢。
第三天,左腿的伤口才完全愈合,但走路时还会隐隐作痛。右手勉强能握拳,但使不上力,端杯水都会抖。张桂源不让他干活,他就在沙发上坐着,看窗外发呆。阳光好的时候,他会挪到阳台上去,缩在角落里,像一株需要光合作用的植物。
张桂源每天正常上班。出门前把早饭做好,中午打电话提醒他吃饭,下班后第一时间赶回来。日子好像回到了杨博文离开之前——又好像没有。以前杨博文会在家门口等他,门一开就扑过来。现在他坐在沙发上,听见开门声转过头,笑一下,说“哥哥回来了”。笑容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张桂源知道他在想什么。
叔父死了,但事情没完。阿兹瑞尔还活着,那些被叔父囚禁的血族被放出来了,血祭仪式启动了三分之一,“门”出现了裂缝。这些事像一根根线,缠在杨博文身上,把他往那个世界拽。
但他没提。杨博文也没提。
他们在等。等伤好,等力量恢复,等那个世界自己找上门来。
第五天晚上,门被敲响了。
不是快递,不是邻居。是那种很轻的、有节奏的三下,像在试探。
杨博文从沙发上坐直,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门口。张桂源放下手里的杯子,走过去,从猫眼往外看。
走廊里空无一人。
他打开门。门槛上放着一个木盒,巴掌大小,深褐色,用蜡封着。蜡上印着一个符号——荆棘缠绕蝠翼,卡帕多西亚的族徽。
张桂源弯腰捡起木盒,关上门。
杨博文已经走过来了,盯着那个盒子,脸色发白。
“是阿兹瑞尔。”他说。
张桂源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杨博文没有立刻打开,他伸手摸了摸封蜡,指尖在族徽上停了几秒。
“他来过。”杨博文说,“他就在附近。”
“能感觉到?”
杨博文摇头:“感觉不到。他故意隐藏了气息。但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就是想让我知道——他随时可以来。”
张桂源看着那个木盒。封蜡完好,没有被动过。
“打开吗?”他问。
杨博文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张桂源用刀片挑开封蜡,掀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黑色丝绒,丝绒上放着一封信,和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的款式很简单,素圈,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杨博文拿起那枚戒指,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
“这是我父亲的。”他说,声音发紧,“母亲送他的定情信物。叔父逼宫那年,我以为它丢了。”
他把戒指翻过来,内侧那行字对着光。张桂源看见那是两种文字——一种不认识,另一种是中文,刻着“永以为好”。
杨博文把戒指攥在手心,低头看那封信。
信很短,字迹工整得不像活人写的:
“小少爷,叔父的旧部已清理大半。余孽逃入人类世界,携血祭残阵,欲寻新主重启‘门’。我需时日追剿,您安心养伤。此戒乃令尊遗物,物归原主。待您伤愈,我们再谈。 ——阿兹瑞尔”
杨博文把信递给张桂源,自己拿着戒指走到窗边。路灯的光透进来,落在他手上,把那枚素圈照得发亮。
张桂源看完信,走过去。
“他说的是真的?”
“戒指是真的。”杨博文说,“至于其他的……一半真一半假。叔父的旧部确实逃了,但他追剿不是为了帮我,是为了排除异己。等他把那些人杀光,他就是那边最有势力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会来找我。”杨博文把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点大,松松垮垮的,“但他不会杀我。他需要我——卡帕多西亚的纯血继承人,是他合法掌权的唯一理由。”
张桂源靠在窗框上,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博文没回答。他盯着手上那枚戒指,转了转。
“哥哥,”他忽然说,“你相信我吗?”
“信。”
“那就别问了。”杨博文抬起头,对他笑了笑,“等我想好了,第一个告诉你。”
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乖巧的、带着试探的光,是一种更沉更稳的、像下了某种决心的光。
张桂源看了他几秒,点头。
“好。”
接下来几天,杨博文开始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
早起煮粥,白天看书,傍晚等张桂源下班。但他多了一件事——每天下午,他会独自出门一段时间。不长,一个小时左右,回来时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气味。
张桂源没问。他等着杨博文自己说。
第七天,答案来了。
那天傍晚,张桂源下班回来,推开门,看见客厅里多了一个人。
不是杨博文。
是个女人。穿着素净的白衣,黑发如瀑,垂到腰际。她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
听见开门声,她慢慢转过身。
张桂源看清了她的脸。
很美。美得不像是活人。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如画,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和杨博文一模一样。
“你好。”她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琴弦,“你就是张桂源?”
张桂源还没回答,杨博文从厨房探出头。
“哥哥回来啦?”他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等一下,马上好。”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女人,又看了一眼张桂源。
“她是我母亲。”他说,“醒了。”
张桂源站在门口,看着这对母子。一个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一个穿着白衣站在窗边。夕阳正好,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
“你好。”他说。
杨博文的母亲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慢慢浮上一层水光。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照顾他。”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张桂源没说话。他只是走进屋,关上门,把公文包放在玄关。
厨房里,杨博文在喊:“哥哥,帮我拿一下醋,最左边那个瓶子。”
张桂源走进厨房,拿了醋递给他。杨博文接过去,倒了一点在锅里,然后抬头看他。
“吓到了?”他小声问。
“没有。”
“真的?”
“你都能从人类世界穿到那边。”张桂源看着锅里翻滚的汤汁,“你母亲突然出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杨博文笑了。他关火,盛菜,把盘子递给张桂源。
“端出去。”他说,“吃饭了。”
三个人坐在餐桌边。
菜不多,四菜一汤,都是杨博文做的。他母亲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和杨博文一模一样。
“您睡了多久?”张桂源问。
“不知道。”她放下筷子,“很久。久到我以为再也醒不过来了。”
“怎么醒的?”
她看了一眼杨博文。杨博文低着头,专心喝汤。
“他来找我的。”她说,“在梦里。”
张桂源看向杨博文。
“血族之间有血脉感应。”杨博文解释,“母亲只是被诅咒困住了,意识还活着。我找到她的位置,用血解开了诅咒。”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张桂源注意到他左手腕上多了一道新伤。
“他流了很多血。”母亲补充,声音很轻,“流到脸色发白,站都站不稳。”
杨博文抬头看她:“妈。”
“我只是说实话。”
“——”
张桂源伸手,握住杨博文放在桌上的手。杨博文愣了一下,想抽回去,没抽动。
“下次叫我去。”张桂源说,“别一个人。”
杨博文看着他,耳朵尖慢慢红了。
“……嗯。”
母亲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嘴角慢慢弯起来。
饭后,杨博文去洗碗。张桂源和他母亲坐在客厅里。
“您打算待多久?”张桂源问。
“不知道。”她说,“那边的局势还不稳定。阿兹瑞尔在清理旧部,等他清理完了,会来找博文。”
“您知道这件事?”
她点头:“阿兹瑞尔不是好人,但他不蠢。他知道博文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动他就是与所有纯血为敌。所以他不会动手。”
“那他想要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权力。”她说,“他想要权力。博文还小,没有经验,如果他以‘辅佐’的名义留在博文身边,慢慢就会变成第二个叔父。”
张桂源看着她。
“您想阻止他?”
“我想。”她说,“但我没有力量了。睡了太久,身体还没恢复。而且……”她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杨博文正在擦灶台,背影单薄,“博文不需要我替他做决定。他长大了。”
张桂源也看向厨房。杨博文正好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
“他确实长大了。”张桂源说。
晚上,杨博文送母亲去卧室休息——张桂源把自己的房间让出来了,自己睡沙发。杨博文坚持要睡沙发,被张桂源按了回去。
“你伤还没好全。”
“你手也没好全。”
“我手没事。”
“我腿也没事。”
两人对视了几秒。杨博文先笑了。
“一起睡沙发?”他提议。
沙发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腿挨着腿。杨博文侧躺着,脸对着张桂源,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哥哥,”他轻声说,“今天吓到你了?”
“没有。”
“真的?”
张桂源没回答。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杨博文左手腕上那道新伤。伤口已经愈合了,但还留着一道淡粉色的痕迹。
“疼吗?”他问。
杨博文摇头。
“骗人。”
杨博文笑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张桂源胸口。
“一点点。”他闷声说,“但值得。母亲醒了,值得。”
张桂源的手落在他发顶,轻轻揉了揉。
“下次叫我去。”他说,“别一个人。”
杨博文没说话。他抱紧张桂源的腰,抱得很紧。
窗外月亮很圆。屋里很安静。
远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叫,像鸟,又不像。杨博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然后放松了。
张桂源没问。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怀里的人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窗外那声音也消失了。
夜很静。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们只需要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