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蝉鸣坐在诊室的转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消毒水的气味漫在空气里,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让那些零碎的火场画面愈发清晰——灼人的热浪、呛人的浓烟、被火舌卷着飞起来的画纸,还有……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个人,后背烫得惊人,却在昏迷前,用带着烧伤的手攥住了他的衣角,力道大得像要嵌进皮肉里。
他拉开抽屉,翻出花遍摧的病历。照片上的年轻人眉眼清冷,左手干净利落,右手与记忆中那只伤痕累累、却攥得死紧的手重叠在一起时,暮蝉鸣的心脏忽然抽痛了一下。
“叩叩。”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花遍摧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右手插在口袋里,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暮医生,我来做康复训练。”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带着点没睡好的疲惫。
暮蝉鸣起身,指了指旁边的训练床:“叫这么生疏干什么,先坐下,我看看恢复情况。”
花遍摧依言坐下,慢吞吞地抽出手。回避暮蝉鸣的目光,右手背上的疤痕在灯光下泛着浅粉,新长出的皮肤嫩得像婴儿的指腹,与周围陈旧的纹路形成刺眼的对比。暮蝉鸣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指尖触到那些扭曲的皮肤时,对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放松。”暮蝉鸣的声音放得很柔,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试着握握拳。”
花遍摧咬了咬下唇,指节艰难地收拢。那些疤痕被牵扯得发白,手指却弯到一半就卡住了,像生锈的零件。他的喉结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狼狈,猛地想抽回手,却被暮蝉鸣轻轻按住。
“慢慢来。”暮蝉鸣从抽屉里拿出弹力球,塞进他掌心,“捏这个,不用太用力,感受肌肉的发力。”
球是浅蓝色的,在花遍摧伤痕累累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刺眼。他捏了捏,指腹的力道忽轻忽重,球在掌心滚来滚去,始终握不稳。暮蝉鸣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忽然想起无意间看到花遍摧在艺术馆里看的那幅《落日熔金》——炽烈的光线下,总有不为人知的挣扎。
“你喜欢看画展了?”暮蝉鸣状似随意地开口,目光却落在他微微颤抖的手背上。
花遍摧的动作顿了顿,帽檐下的睫毛颤了颤:“嗯。”
“有喜欢的画了吗?”
沉默在诊室里漫开,只有弹力球偶尔碰撞掌心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花遍摧才低低地说:“看到一幅落日……像烧起来的。”
暮蝉鸣的指尖微顿。他想起记忆里那场火,也是这样的“烧起来”,只是画里的落日有归处,而那场火,烧光了太多东西。“沈煜的画?”他试探着问。
花遍摧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沉了下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嗯。”他的声音冷了些,“工作人员说,他的画被人抄了。”
“哦?”暮蝉鸣看着他攥紧弹力球的手,指节泛白,“那你觉得,抄袭的人是故意的吗?”
这个问题像根细针,刺破了花遍摧强装的平静。他猛地抽回手,弹力球“啪”地掉在地上,滚到墙角。“我不知道。”他站起身,动作有些急,“训练完了吗?我该走了。”
暮蝉鸣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花遍摧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像在逃离什么。直到诊室门关上,暮蝉鸣才捡起那只浅蓝色的弹力球,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拿起手机,翻到程浩林的微信,敲了一行字:“你知道沈煜和花遍摧的事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程浩林就回了电话,声音里带着惊讶:“我不知道你别问我,问了我也不会说的,你想到什么了吗?我死也不会说的!”
暮蝉鸣握着手机,走到窗边。楼下的车流缓缓移动,像条沉默的河。他想起记忆里那个在火场里攥紧他衣角的人,想起他手背上的伤,想起他看《落日熔金》时复杂的眼神。
“所以”暮蝉鸣打断程浩林,“你和花遍摧有事瞒我?”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随即传来程浩林略显惊慌的声音:“没有啊,没有啊,我能瞒你什么?如果我瞒着你,那么许扬他们不会告诉你吗”
“所以,你和花遍摧有事瞒着我们我们三个人,或者瞒着全部人。”暮蝉鸣若有所思道
程浩林:……
你长着一张嘴干什么!!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听不明白,你是不是记错了。”
后面的装傻充愣的话,暮蝉鸣没听清。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零碎的画面突然又浮现出来——火场里的拥抱、攥紧衣角的手、《XXX》的名字、花遍摧手背上的伤,还有他自己手腕那道浅疤……
暮蝉鸣挂了电话,看着墙角那只浅蓝色的弹力球,忽然笑了笑。他拿起外套,快步走出诊室,走廊里的灯光在他身后拉长影子,像在追赶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他要去找花遍摧。
有些话,该问清楚了。
有些记忆,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