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县的雨歇了两日,阳光好不容易穿透云层,却被一桩突如其来的命案蒙上了阴影。
报案的是个绸缎庄老板,姓林,在县城老街开了三十年铺子。他说昨天傍晚收摊时,在仓库角落发现了一件红嫁衣,款式是前清的,绣着龙凤呈祥,看着很喜庆,可仔细一看,裙摆上沾着些暗红色的污渍,像是陈年的血。更邪门的是,今天一早开门,那件嫁衣竟自己套在了店里的模特身上,领口还别着一朵干枯的红头绳花。
“邪门!太邪门了!”林老板搓着手,脸色发白,“我这铺子从来不卖旧衣,更别说嫁衣了!肯定是哪个缺德的把这晦气东西扔进来的!”
顾深赶到绸缎庄时,店里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那件红嫁衣确实扎眼,正红的缎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裙摆的血迹已经发黑,针脚细密的龙凤绣纹里,隐约能看到几缕缠绕的头发,黑得像墨。
“这嫁衣有问题。”谢临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那本翻旧的地方志,“你看这领口的盘扣,是‘同心结’样式,前清只有未出阁的姑娘才会用这种扣,而且……”他指着裙摆的血迹,“这不是普通的血渍,是‘浸魂血’,把活人魂魄锁在衣物里的法子。”
顾深皱眉:“谁会用这种法子?”
“多半是殉情的姑娘。”谢临翻开地方志,指着其中一页,“光绪年间,云水县有个张姓大户,女儿和长工私通,被发现后,家里逼着她嫁给乡绅做妾。姑娘不肯,大婚头天夜里穿着嫁衣上吊了,死前把血抹在嫁衣上,说要让负心人不得好死。后来那个乡绅娶亲当天,花轿在半路翻了,新娘摔死了,乡绅也疯了,总说看到穿红嫁衣的姑娘跟着他。”
林老板在一旁听得直哆嗦:“您是说……这就是当年那个姑娘的嫁衣?”
谢临没直接回答,只是走到模特前,轻轻拨了拨嫁衣的袖子。袖口处绣着个小小的“婉”字,针脚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张婉。”谢临念出这个名字,“地方志里写了,那个姑娘叫张婉。”
话音刚落,店里的日光灯突然闪烁了几下,电流发出“滋滋”的怪响。模特身上的嫁衣像是被风吹过,裙摆轻轻晃动了一下,领口的红头绳花突然掉在地上,滚到顾深脚边。
顾深弯腰捡起,干枯的花瓣一碰就碎,里面掉出一小截发黄的纸条,上面用胭脂写着两个字:“等你”。
“等谁?”顾深捏着纸条,指尖传来一阵冰凉。
“那个长工。”谢临的声音沉了些,“地方志没写长工的名字,只说他在张婉死后就失踪了,有人说他卷了张家的钱跑了,也有人说他被张婉的鬼魂抓去陪葬了。”
正说着,绸缎庄后巷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顾深和谢临立刻冲出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倒在地上,脸色青紫,眼睛瞪得滚圆,手指着巷口的方向,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他身边还散落着些绸缎,正是林老板昨天丢失的一批货。
“是老王头!”林老板认出了人,“他是个惯偷,肯定是昨晚来偷东西,撞见了不干净的!”
法医赶来后,鉴定结果和之前的阴兵案、空棺案一样——急性心脏骤停,死前受到极大惊吓。但不同的是,老王头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勒过,红痕上还沾着几根红色的丝线,和嫁衣上的丝线一模一样。
“是张婉干的。”谢临看着那圈红痕,“她的怨气没散,附在嫁衣上,见谁碰嫁衣就害谁。老王头偷了绸缎庄的东西,等于碰了她的‘地盘’,才遭了报应。”
“那嫁衣怎么办?烧了?”顾深问。
“烧不得。”谢临摇头,“浸魂血的东西,越烧怨气越重。得找到让她安息的法子——找到那个长工的下落,或者……找到她当年等的那个人的信物。”
他看向那件嫁衣:“她一直穿着嫁衣等,说明执念全在那个长工身上。只要让她知道,那个长工没有负心,或许就能化解怨气。”
接下来的两天,顾深和谢临分头调查。顾深去档案馆翻查光绪年间的户籍记录,想找到那个长工的名字;谢临则在老街走访,打听张婉和长工的旧事。
顾深在积满灰尘的档案里泡了一天,终于在一份《云水县乡绅名录》的附页上找到了线索——张婉去世后三个月,有个叫陈生的长工在县城西郊买了块地,登记信息里写着“原籍浙江,曾在张府做工”。
“陈生。”顾深把名字记下来,心里一动——西郊那片地,现在是片乱坟岗,据说早年是个义庄。
他立刻给谢临打电话,谢临那边也有了消息:“我找到个九十岁的老太太,她说当年张婉和陈生感情很好,陈生会打铁,给张婉打了个银镯子,上面刻着‘婉’字。张婉死那天,陈生去找过她,被张家打了出来,后来就没人见过了。”
“我找到陈生的下落了,在西郊乱坟岗。”顾深说。
两人碰头后,立刻往西郊去。乱坟岗杂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正午的阳光照下来,都透着股寒意。顾深按照档案上的地址,在一棵老槐树下找到了一块无字碑,碑前放着个生锈的铁盒,锁早就烂了。
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有个银镯子,上面刻着“婉”字,镯子断了一半,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是陈生写的:“婉妹,未能护你,此生难安。待我了结后事,便来陪你。”
“他没跑。”谢临捏着银镯子,声音有些发颤,“他是想为张婉报仇,可惜……”他看向无字碑,“他肯定是被张家害死了,偷偷埋在这里。”
顾深把银镯子和纸条收好:“现在怎么办?带回去给嫁衣看看?”
“得在子时,月上中天的时候。”谢临看了看天色,“那时候阴阳交汇,她能感觉到信物的气息。”
当晚子时,两人带着银镯子和纸条回到绸缎庄。林老板早就关了店,店里只留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那件嫁衣依旧套在模特身上,像是在等人。
谢临把银镯子放在模特手边,又将纸条摊开,放在嫁衣的裙摆上。他点燃三张符纸,绕着模特走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张婉,你看清楚,陈生从未负你,他为你守了一辈子,死了都想着陪你……”
油灯的火苗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店里的温度骤降,嫁衣的裙摆开始疯狂地摆动,龙凤绣纹里的黑发纷纷钻出,缠绕住银镯子和纸条,发出“嘶嘶”的声响。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店里响起,空灵而悲戚,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顾深握紧了桃木剑,警惕地看着四周。谢临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让她看完。”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缠绕着银镯子的黑发慢慢松开,嫁衣的摆动也渐渐平息,裙摆上的血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最后变成了浅粉色,像是从未染过血。
那个女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释然:“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话音落下,油灯的火苗稳定下来,店里的温度回升,那件红嫁衣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从模特身上滑落在地,变成了一件普通的旧衣,缎面失去了光泽,龙凤绣纹也变得模糊。
谢临捡起嫁衣,轻轻叠好:“她走了。”
顾深看着地上的银镯子和纸条,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几十年的等待,几十年的怨恨,最终竟只是为了一句“从未负你”。
“把她和陈生葬在一起吧。”顾深说。
谢临点点头:“明天一早就去。”
第二天,他们把红嫁衣和陈生的银镯子、纸条一起埋在了那棵老槐树下,无字碑前终于有了生气。顾深在碑上刻了两个名字:张婉,陈生。
离开乱坟岗时,阳光正好,照在墓碑上,竟有种温暖的感觉。
“你说,他们现在能见面了吗?”顾深问。
谢临笑了笑:“肯定能。等了这么久,总得好好说说话。”
他看了看顾深,突然从包里拿出个东西递过去——是个小小的银质平安扣,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前几天在老街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顾深接过平安扣,入手微凉,边缘很光滑,像是被人摩挲过很久。“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
“不是客气。”谢临的眼神很认真,“总觉得你身边煞气重,带个平安扣,能挡挡灾。”
顾深捏着平安扣,没说话,只是把它放进了口袋。阳光穿过树叶,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往县城走,影子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一对默契的伙伴,也像一段刚刚开始的故事。
云水县的怪事还在继续,但顾深知道,只要身边有这个带着怀表和桃木剑的人,再邪门的事,也总有解决的办法。毕竟,再深的怨恨,也抵不过一句迟来的真心;再长的等待,也终有尘埃落定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