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足的第三日,黄昏时分,有人敲门。
雷狮正盘坐在床上调息,听见声音,睁开眼。窗外天色将暗未暗,残阳如血,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的光斑。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顿,又是三下。
是凯莉的习惯。
雷狮没动。他看着那扇门,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微微晃动的影子,心跳不知为何快了起来。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她走了。
雷狮猛地起身,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却迟迟没有拉开。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最终,他还是拉开了门。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青石台阶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竹编的,盖子上用红绳系着一小枝新鲜的梅花——后山那棵老梅树开的,今年冬天开得格外早。
雷狮蹲下身,解开红绳。梅枝上还带着雪沫,冰凉刺骨。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两碗还冒着热气的汤圆,白糯糯的浮在红糖水里,撒了桂花和花生碎。
还有一张字条,字迹娟秀:
“冬至了,吃点甜的。保重。”
依旧没有署名。
雷狮盯着那碗汤圆,盯着红糖水上漂浮的桂花,盯着那枝沾雪的梅花,忽然觉得眼睛发涩。
今天原来是冬至。
往年冬至,张婶都会煮汤圆,他总要吃上三大碗。去年冬至,凯莉第一次来青云山,蹲在厨房门口看他吃汤圆,笑着说“雷师兄,你吃相真难看”。他塞给她一碗,她小口小口地吃,鼻尖沾了糖水,亮晶晶的。
那时她眼睛弯成月牙,说:“真甜。”
现在想来,那笑容太真,真到他不愿相信是假的。
雷狮端起一碗汤圆,舀起一个送进嘴里。汤圆很软,芝麻馅流出来,混着红糖水的甜,在舌尖化开。是很熟悉的味道,和张婶煮的一模一样。
可他却尝不出甜味,只觉得苦。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碗汤圆。然后端起另一碗,走到院里的石桌旁坐下,慢慢吃着。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色变成深蓝,几颗星子开始闪烁。院子里很静,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吃汤圆的细微声响。
吃到一半时,院门又被推开了。
凯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暖黄的光晕映着她的脸,蓝发在风里微微飘动。她穿着那件粉色的斗篷,兜帽没戴,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两人隔着院子对视。
许久,凯莉先开口,声音很轻:“汤圆……好吃吗?”
“嗯。”雷狮应了一声,继续吃。
凯莉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灯笼放在石桌上,光晕在两人之间晃动。她看着他吃汤圆,眼神很专注,像在记下什么。
“明天……”她轻声说,“就是大比了。”
雷狮动作顿了顿,没抬头:“嗯。”
“你……准备好了吗?”
“有什么好准备的。”雷狮舀起最后一个汤圆,送进嘴里,“反正你会让我输,不是吗?”
凯莉沉默。
雷狮放下碗,抬头看她。灯笼光里,她的眼睛很亮,像含了水,又像映着星光。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坊市细雨,她叼着棒棒糖,歪头笑:“雷师兄,买贵了。”
那时她眼睛也是这样亮。
“凯莉,”他听见自己问,“如果明天之后,我恨你入骨……你会难过吗?”
凯莉垂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灯笼柄。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会。”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因为比起让你恨我,我更怕你死。”
这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却像重锤砸在雷狮心上。
他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可她的眼泪是真的,眼神里的悲伤是真的,连颤抖的指尖都是真的。
“你到底……”雷狮的声音有点哑,“在计划什么?”
凯莉没回答。她只是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解药。”她说,“明天……如果你觉得不对劲,就吃一颗。”
“什么不对劲?”
“心魔。”凯莉看着他,眼睛红红的,“明天擂台上,你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如果觉得灵力失控,就吃这个。”
雷狮拿起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极苦的药味,混着一丝熟悉的甜香。是锁心咒反噬药的味道。
“你……”他想说什么,却被凯莉打断。
“雷狮,”她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手轻轻搭在他膝上,“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多痛,无论多恨……”她一字一句,“都不要放弃。要活着,要一直活着。”
她的手指冰凉,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寒意。雷狮低头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很想伸手抱住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说:“好。”
凯莉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的涟漪,一荡就散了。她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茶包,递给他。
“安神茶,我新调的。”她说,“今晚……好好睡一觉。”
雷狮接过茶包,指尖碰到她的手,冰凉刺骨。
“你的手……”他皱眉。
“没事,天冷。”凯莉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我该走了。”
她转身往院门走,脚步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凯莉。”雷狮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明天之后,”他声音很轻,“我们……还会见面吗?”
凯莉的肩膀微微颤抖。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
“不会了。”
说完,她快步走出院子,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灯笼还放在石桌上,光晕晃动着,映着那枝梅花,映着空了的汤圆碗,映着雷狮一个人坐在夜色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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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雷狮泡了凯莉给的茶。
茶汤是深琥珀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端起来,闻了闻——是熟悉的安神香,混着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甜。
他想起那天在糖水铺子,她咳出血的样子。想起在药房外,她苍白的脸。想起议事堂上,她颤抖的肩膀。
如果她真的要害他,何必等到现在?
如果她真的要他死,何必种锁心咒,何必耗半身修为,何必一次次替他分担伤痛?
茶杯送到嘴边,雷狮忽然停住。
他想起老执事的话:“那姑娘兑换锁心咒材料时,手抖得签不了名。”
想起卡米尔的话:“她最近夜里常咳血。”
想起自己心口那道裂痕,和玉佩上渗出的血。
如果……如果她所做的一切,真的都是为了救他呢?
如果明天的背叛,也是救他的一部分呢?
雷狮盯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他皱起眉。但苦味过后,却有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沿着经脉游走,最后汇聚在心口——锁心咒的位置,传来一阵温热的、安抚般的感觉。
是她在通过锁心咒,给他传递灵力。
雷狮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深沉,星子稀疏。远处镇魔塔的轮廓在黑暗里沉默矗立,塔尖没入云层,看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教他认星星,说每颗星都代表一个人的命运。那时他问:“我的星在哪里?”
母亲摸着他的头,轻声说:“阿狮的星很亮,但旁边有一颗伴星,若即若离,忽明忽灭。那是你的劫,也是你的缘。”
那时他不明白。
现在好像懂了。
那颗若即若离的伴星,大概就是凯莉吧。
忽明忽灭,忽近忽远,最后……终究要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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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雷狮开始做梦。
不是噩梦,是一个很温暖的梦。梦见小时候,母亲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梦见第一次握锤,师父手把手教他发力;梦见后山寒潭,凯莉笑着说“雷师兄,你又偷懒”。
梦里没有背叛,没有算计,没有心魔。只有阳光,星光,和她的笑容。
他睡得很沉,沉到天快亮时才醒。
醒来时,心口那股温热的暖流还在,锁心咒的位置隐隐发烫。他坐起身,看见桌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是昨晚凯莉留下的,他竟没注意。
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热着。底下压着一张字条,这次字迹有些潦草:
“早饭。记得吃。珍重。”
雷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慢慢地把字条折好,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他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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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卡米尔来敲门。
“大哥,该去演武场了。”
雷狮应了一声,起身穿衣。他穿上那件紫金雷纹劲装,系好腰带,挂上雷神之锤。镜子里的自己,眉眼冷峻,眼神沉静,看不出情绪。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道裂痕,正在隐隐作痛。
锁心咒在提醒他,凯莉此刻……大概也不好受。
“走吧。”他推开门,阳光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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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演武场的路上,雷狮遇见了凯莉。
她站在路边的老槐树下,穿着那件粉色的衣裙,蓝发用一根银簪绾起,脸色在晨光里白得像纸。看见他,她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隔着几步远对视。
许久,凯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扔给他。
雷狮接住,打开——里面是一颗糖,用彩纸包着,圆滚滚的。
“最后的糖。”她说,声音很轻,“吃了它,今天……就不苦了。”
雷狮剥开糖纸,把糖送进嘴里。是草莓味的,很甜,甜得发腻。
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保重。”凯莉轻声说,转身离开。
雷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看着晨光在她发梢跳跃,看着她一步步走远,直到消失在路的尽头。
嘴里那颗糖,慢慢化开,甜味弥漫了整个口腔。
可心里,却越来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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