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定在辰时三刻,地点在主殿的议事堂。
雷狮到的时候,堂内已经坐满了人。上首是掌门和几位太上长老,两侧坐着各峰长老,下方还有几十名核心弟子旁听。空气里弥漫着肃杀的气氛,像冬日结冰的湖面,稍一触碰就会碎裂。
他穿着那件紫金雷纹劲装,腰间挂着雷神之锤,一步步走进堂内。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审视的,怀疑的,幸灾乐祸的。他目不斜视,走到堂中站定,抱拳行礼。
“弟子雷狮,见过掌门,各位长老。”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掌门微微颔首,声音苍老而威严:“雷狮,今日召你前来,是为查明近来宗门内诸多传言。你且如实回答。”
“是。”
第一个开口的是剑峰李长老,陈凌的师父。他站起身,目光如刀:“雷狮,有弟子指证,你私下修习魔道功法,可有此事?”
“没有。”雷狮回答得干脆,“弟子所修,皆是血煞教正统功法,有典籍可查。”
“那魔俢客卿凯莉,为何与你来往甚密?”李长老步步紧逼,“有人见你二人常在后山私会,她还传授你魔俢术法——此事属实否?”
堂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门口——凯莉正从那里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件素白的衣裙,蓝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脸色比衣服还要苍白。她走到堂中,在雷狮身侧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行礼。
“客卿凯莉,见过各位。”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地。
掌门看着她:“凯莉,李长老所言,可是事实?”
凯莉抬起头,看了雷狮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疚,有决绝,还有一点……雷狮看不懂的东西。然后她转回头,轻声说:
“是。弟子……确实教过雷师兄一些魔俢的术法。”
堂内哗然。
雷狮的身体僵住了。他侧头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看着她放在身侧、微微颤抖的手指。
原来亲耳听见,比想象中更痛。
“哪些术法?”李长老追问。
“一些……防御和侦查的小技巧。”凯莉声音依旧很轻,“弟子以为无伤大雅,便教了。”
“无伤大雅?”李长老冷笑,“魔俢之术,皆以阴邪灵力驱动,与正道功法相冲。你身为客卿,明知故犯,该当何罪?”
凯莉跪下:“弟子知错,愿受责罚。”
“那雷狮修习这些术法,可曾出现异状?”这次问话的是药峰长老。
凯莉沉默片刻,低声说:“有。雷师兄近月来……灵力时有滞涩,心绪也较往常浮躁。”
这话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更大的波澜。几位长老交换眼神,有人摇头,有人叹息。
雷狮站在原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凯莉,忽然觉得很好笑。
她说的都是事实。他确实学了那些术法,灵力确实时有滞涩,心绪确实越来越烦躁——可这一切,不都是她一手造成的吗?锁心咒,心魔反噬,还有那些似是而非的“指导”……
现在她却在这里,用这些事实,给他定罪。
“雷狮,”掌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可有话说?”
雷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弟子确实跟凯莉学过一些术法,但皆是实用技巧,并非邪功。至于灵力滞涩——弟子月前剿匪受伤,旧伤未愈,与此无关。”
“可有人证?”李长老问。
“有。”雷狮看向堂外,“弟子卡米尔,可作证弟子近日伤势反复,常在药峰取药。”
卡米尔从旁听席站起,走到堂中行礼:“弟子卡米尔,愿以性命担保,大哥所言句句属实。”
李长老皱眉,正要说什么,凯莉忽然开口:
“卡米尔师弟与雷师兄情同手足,证言恐难服众。”
声音很平静,却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切断了雷狮最后的希望。
他猛地转头看她。凯莉跪在地上,低着头,他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那依你之见?”掌门问。
凯莉抬起头,眼中含泪——不知是真哭,还是演技。她看着雷狮,声音哽咽:
“雷师兄,对不起……但我不能不说。你上月十五,是否在后山寒潭,用魔俢秘法强行压制心魔?”
雷狮瞳孔骤缩。
上月十五,确实是她用秘法帮他压制心魔。可那时她说,那是魔俢正统的“静心诀”。
“那秘法需以心头血为引,”凯莉继续说,眼泪掉下来,“施展后三日不可动用灵力,否则必遭反噬——这些,我都告诉过你。可你……你第二日便强行练锤,导致经脉受损……”
她哭得真情实感,肩膀颤抖,声音断断续续。堂内众人无不动容。
只有雷狮知道,她在撒谎。
那日她确实说过“三日内莫要动武”,可他第二日根本没练锤——他在山洞里昏睡了一整天,醒来时她守在一旁,眼睛红肿,说是他心魔发作时伤了她。
现在想来,那日他昏睡不醒,恐怕根本不是心魔发作,而是她动了什么手脚。
“你……”雷狮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凯莉在骗人?说那些秘法都是她主动教的?说锁心咒、雪魄丹、还有那些深夜的陪伴,都是她算计的一部分?
谁会信?
一个甘愿种锁心咒、耗半身修为救他的人,会在这种场合诬陷他?
连他自己都不信。
“雷狮,”掌门的声音沉下来,“凯莉所言,可是事实?”
雷狮看着凯莉。她也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满是哀求——像是在求他认罪,像是在说“相信我”。
可他分不清,这哀求是真是假。
良久,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哑,很疲惫:
“是。弟子……一时冲动,铸成大错。”
堂内一片死寂。
然后议论声四起,像潮水般涌来。雷狮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些目光——失望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李长老起身,声音洪亮:“掌门,雷狮私修魔功,心性已偏,按门规当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不可!”卡米尔急声道,“大哥为宗门立下汗马功劳,岂能因一时之错……”
“功劳再大,也抵不过入魔之险!”李长老打断他,“今日若不严惩,来日他若彻底入魔,为祸苍生,谁来担责?”
争论声越来越大。几位长老分成两派,吵得面红耳赤。
雷狮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感觉不到愤怒,感觉不到悲伤,只觉得很空。空的像被掏走了心,只剩下一个躯壳。
他看向凯莉。她还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有长老去扶她,她站起来,却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他。
隔着嘈杂的人群,隔着满堂的纷争,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凯莉的眼神很空,空的像冬日荒原,什么都没有。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用口型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然后转身,在一位女长老的搀扶下,离开了议事堂。
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消散。
雷狮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天在糖水铺子,她笑着问:“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但我是有苦衷的……你会原谅我吗?”
那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想回答,可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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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最终没有当场定罪。
掌门以“证据不足”为由,将裁决推迟到大比之后。但雷狮被勒令禁足三日,不得离开住处,不得与人接触。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黑了。
卡米尔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雷狮摆摆手:“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大哥……”卡米尔眼睛红了,“凯莉师姐她……”
“别提她。”雷狮声音很冷,“从今往后,不要再提这个名字。”
卡米尔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雷狮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走到桌边,看见桌上放着一包东西。打开,是几块桂花糕,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娟秀:
“好好吃饭。保重。”
没有署名。
雷狮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慢慢地,把字条撕成碎片。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落在桂花糕上,落在桌面上,落在地板上。
他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糖桂花已经失了香气,只剩下甜腻的余味,在嘴里化开,苦得发涩。
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块糕。然后端起茶壶,倒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桌。
茶杯送到嘴边时,他忽然停住。
茶水里有股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香——不是茶香,是某种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味道。是凯莉常调的安神香。
可今天这香,闻起来有点不同。
雷狮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那枚清心玉佩——凯莉送的,他一直贴身戴着。玉佩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可仔细看,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痕,正缓缓渗出一点暗红色的液体。
是血。
他的血。
或者说,是通过锁心咒,从凯莉那里传过来的血。
雷狮盯着那道裂痕,忽然明白了。
今天的审查,她的眼泪,她的证词,她的背叛——都是计划好的。她需要让所有人相信,她在害他。只有这样,大比那天她“失手”伤他,才会被认为是“意外”,而不是……某种更深的算计。
可她想算计什么?
雷狮想不通。
他只觉得累,累得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他收起玉佩,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可一闭眼,就是凯莉跪在堂中哭泣的样子,就是她说“对不起”的口型,就是她离开时单薄的背影。
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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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雷狮做了很多梦。
梦见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走在雪地里,说“阿狮,要好好活下去”。梦见第一次握锤,师父说“雷霆之道,在于心正”。梦见后山寒潭,凯莉笑着说“雷师兄,你又被我骗啦”……
最后一个梦,是大比的擂台。他站在台上,浑身是血,凯莉在台下,手里握着星镖,看着他,眼神冰冷。然后她抬手,星镖射出——
他惊醒过来,天还没亮。
冷汗浸湿了里衣,心口疼得厉害。他捂住胸口,感觉到玉佩的位置传来温热——是凯莉在通过锁心咒,替他分担疼痛。
哪怕在梦里伤他,在现实里,她却还在救他。
雷狮坐在黑暗里,喘息了很久,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很低,很苦,像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凯莉,”他对着虚空轻声说,“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呜咽着,像谁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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