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住了三天，温清才被允许出院。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春末夏初的阳光已经带上了热度，透过病房洁净的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温清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简单的米白色棉质衬衫和浅灰色长裤，是洛渊让林助理新送来的，质地柔软舒适。他坐在床边，看着苏蔓最后核对出院小结和医嘱，心里有些恍惚。
三天，像过了很久。身体的病痛在药物的控制下已经大大缓解，胃不再尖锐地绞痛，只是偶尔还有隐约的不适，提醒着他那场几乎将他击垮的冲突。而心里的震荡，更是余波未平。
那天晚上洛渊离开后，他们没有再深入地交谈。洛渊似乎很忙，每天会来医院一两次，有时是早晨，有时是深夜。来了也不多话，只是问问他的感觉，看看点滴，或者就坐在床边，安静地处理一会儿平板电脑上的工作。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低气压已经消失了。洛渊偶尔会给他带点东西——一本他之前提过的专业书，一盒包装精致的、不太甜的曲奇，或者只是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
很平常的举动，却让温清心里那点不安，一点点被熨平。洛渊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却又确凿地，表达着关心和……在意。
苏蔓合上文件夹，走到温清面前，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行了，小病号，可以回家了。记住啊，出院只是开始，回家才是真正的‘治疗’。胃要好好养，药按时吃，饮食要清淡、规律，情绪一定要保持平稳。不能再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了，知道吗？”
温清认真点头：“知、知道了，苏医生。谢谢您。”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苏蔓看着他依旧没什么血色、但眼神清亮了不少的脸，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促狭，“回去和洛总好好过，有什么想不通的，就说出来。别自己憋着，也别再搞突然袭击了，你那小身板，可经不起第二次。”
温清的脸有点红，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嗯……”
正说着，病房的门被推开了。洛渊走了进来。他今天没穿西装，只穿了件烟灰色的休闲衬衫和黑色长裤，少了些平日的冷峻锋利，多了几分随和。他手里提着一个小型的行李袋，里面装着温清这几天在医院用的简单物品。
“可以走了？”洛渊看向苏蔓。
“可以了。”苏蔓把出院小结和药单递给他，“注意事项和用药方法都在上面。回去一定监督他按时吃饭吃药，别熬夜，别累着。还有，”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洛渊一眼，“多沟通，少生闷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感情也是。”
洛渊接过文件，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麻烦你了，苏蔓。”
“不麻烦，分内事。”苏蔓摆摆手，“快带他回去吧，医院待久了，好人也会待出毛病来。”
洛渊没再多说，提起行李袋，看向温清：“走吧。”
“嗯。”温清站起身。躺了几天，猛地站起来还有点腿软，身体晃了一下。
洛渊立刻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胳膊。那是一只温暖而有力的手，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青柠气息。温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洛渊也正看着他，眼神沉静，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可那份支撑的力度却很稳。
“慢点。”洛渊说。
“嗯。”温清小声应道，任由他扶着自己，慢慢走出了病房。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回程的路上。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洛渊升起了车窗的遮阳帘。车厢里很安静，电台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温清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很平静，是一种劫后余生、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身体还很虚弱，精神也有些疲惫，可心里不再有那些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那些猜疑，那些恐惧，那些自我厌弃，在医院的这三天，在洛渊那句“是因为你是你”之后，像是被阳光晒过的积雪，正在缓慢地、但确凿地消融。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地下停车场。洛渊先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伸出手。
温清看着递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洛渊的手干燥温热，稳稳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将他扶下车，然后很自然地，牵着他的手，走向电梯。
这个牵手，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搀扶，不是标记时的安抚，也不是偶尔的亲昵。它很自然，很平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意味。温清的心跳快了几拍，耳尖有点热，但他没有挣开，只是任由洛渊牵着自己，走进了电梯。
电梯镜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洛渊挺拔沉稳，牵着他的手；他清瘦安静，微微低着头，耳尖泛红。像一对……真正的情侣。
回到家，打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洒满客厅，阳台上，小番茄苗似乎又长高了一点点，薄荷和罗勒绿意盎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可温清却觉得，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这里，现在是“家”了。不再是洛渊的房子，不再是协议下的暂居地，而是他和洛渊，两个人的家。
洛渊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换了鞋，又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温清的拖鞋，放到他脚边。
“先休息。”洛渊站起身，语气平淡，“饿不饿？想吃什么？”
温清换了鞋，摇摇头：“不、不饿。在、在医院吃过了。”
“嗯。那去床上躺会儿。”洛渊说着，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有点虚，别站着。”
额头上传来的温热触感让温清心跳又漏了一拍。他点点头，小声说：“我、我想先洗个澡。”
“嗯。水温别太高，时间别太长。”洛渊叮嘱道，“洗完叫我。”
“好。”
温清走进浴室，关上门。温热的水流冲下来，洗去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疲惫和紧绷。他站在花洒下，闭着眼，深深地呼吸着家里熟悉的、带着洛渊气息的空气，觉得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洗完澡，换上干净的睡衣，温清走出浴室。客厅里没人，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洛渊没在卧室，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温清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打扰，自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很软，被子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枕头上有洛渊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青柠气息。他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和满足。
身体还很虚弱，精神也疲惫，可他却没什么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回放着洛渊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在心里反复咀嚼，品咂出不同的滋味。
原来，被人在乎，被人珍视，是这样的感觉。不是怜悯，不是责任，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个认知，让温清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闭上眼睛，心里那点残余的不安和阴影，在阳光和温暖中，正一点点地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温清没有睁眼，只是放缓了呼吸。脚步声很轻，走到床边，停下。然后，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洛渊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一只手，很轻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探了探温度。然后，那只手移开，转而轻轻拨了拨他额前还有些湿润的碎发。
温清的心跳快了起来。他依旧闭着眼，睫毛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动。
洛渊似乎察觉到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声问：“没睡着？”
温清只好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洛渊。男人正垂眸看着他，眼神在卧室柔和的光线下，显得比平时温和许多。他换上了深蓝色的家居服，头发也有些湿，似乎也刚洗过澡，身上那股清冽的青柠气息混合着干净的沐浴露香味，格外好闻。
“睡、睡不着。”温清小声说。
“在想什么？”洛渊问，语气很自然，像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温清的脸有些热。他总不能说在想你吧。他垂下眼，看着被面上的花纹，小声说：“没、没想什么……就、就是觉得……回家了，真好。”
洛渊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他伸手，替温清掖了掖被角。“胃还疼吗？”
“不、不疼了。就、就是有点空。”
“饿？”
“有、有一点。”
“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清、清淡点就好。”
“嗯。”洛渊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床边，看着他。那目光沉静，却又带着一种温清看不懂的、复杂的审视。
温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您、您不去工作吗？”
“不急。”洛渊说，目光落在他揪着被角的手指上，那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温清的手，将他紧攥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温清。”洛渊叫他的名字，声音低沉，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晰。
“……嗯？”温清的心提了起来。他感觉到洛渊似乎有话要说，很重要的话。
洛渊看着他，看着那双清澈的、此刻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的眼睛，缓缓开口，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
“那天在医院，我说的话，是认真的。”
温清的心猛地一跳。他知道洛渊指的是什么。
“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你是你。”洛渊重复了一遍那天的话，语气比那天更加平静，却也更加……郑重。
“我这个人，不善于表达，可能也做不好一个……合格的伴侣。”洛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我以前的生活里，只有工作和目标。感情，婚姻，家庭……这些对我来说，很陌生，也很麻烦。和你结婚，一开始，确实是出于最简单的目的——各取所需，互不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清的手比他小很多，很软，很凉，此刻正乖乖地待在他的掌心。
“但你住进来之后，很多事情……就偏离了轨道。”洛渊的声音低沉而平缓，像在叙述一个客观事实，可那平静之下，却涌动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会因为一点小事高兴，会因为我的几句话难过，会笨拙地对我好，也会因为不安而把自己逼到绝境。你和我以前接触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你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温清，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墨色沉沉，却不再冰冷，反而映着床头灯温暖的光晕，显得有几分……困惑，和坦诚。
“我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怎么去‘喜欢’一个人。我只能用我觉得对的方式去做——给你提供好的生活，帮你解决麻烦，支持你的决定。但我好像……总是做得不够好，或者，做的方式不对。否则，你也不会那么不安，不会觉得我只是因为协议和责任才对你好。”
洛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然。
“温清，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甚至可能不是一个好的……伴侣。我习惯了掌控，习惯了冷静，习惯了用逻辑解决问题。我不懂得怎么表达关心，怎么给你安全感。这是我的问题。”
他握紧了温清的手，那力度有些大，像是在确认什么，也像是在给予某种承诺。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洛渊看着温清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如果你感到不安，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如果你需要什么，你要告诉我。不要自己乱猜，不要自己胡思乱想，更不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验证什么。”
“感情是两个人的事，需要一起经营，一起学习。我不懂，你可以教我。你有话，可以对我说。我们之间，可以有协议，可以有责任，但更应该有信任，有沟通，有……彼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说出了那句让温清心脏几乎停跳的话。
“温清，我想试试。不是试试协议婚姻，是试试……和你在一起。以伴侣的身份，认真地，试着走下去。你愿意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可落在温清耳中，却重逾千钧。
愿意吗？他怎么会不愿意？他等这句话，等这份确认，等得几乎心碎，等得绝望。现在，洛渊亲口对他说，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想和他在一起”，是“以伴侣的身份，认真地，试着走下去”。
巨大的狂喜和难以言喻的酸楚同时冲上心头，温清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他看着洛渊，看着那双认真而坦诚的眼眸，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用力地、不停地点头。
愿意，他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洛渊看着他汹涌而出的泪水，眉头又蹙了起来，似乎有些无措。他伸出手，有些笨拙地用指腹去擦温清脸上的泪，可那眼泪却越擦越多。
“别哭。”洛渊的声音有些无奈，也有些……温和，“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激动。”
温清用力点头，想止住眼泪，可泪水却流得更凶。他干脆扑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洛渊的脖子，把脸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肩窝，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压抑的、绝望的哭泣，而是彻底的、宣泄般的、喜极而泣的痛哭。哭他这些年的孤独和不安，哭他这段时间的猜疑和折磨，也哭此刻这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幸福和确信。
洛渊的身体僵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亲密的拥抱。但他很快放松下来，伸出手，轻轻环住了温清单薄的脊背，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柔。
“好了，不哭了。”洛渊低声哄着，语气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再哭，胃又要疼了。”
温清在他怀里摇头，眼泪蹭湿了洛渊肩头的衣料，闷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我控制不住……我、我太高兴了……”
洛渊没再说话，只是任由他抱着，任由他在自己怀里发泄着情绪。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卧室的地板上投下最后一道温暖的金色光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温清渐渐低下去的抽泣声，和洛渊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温清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他不好意思地从洛渊怀里退出来，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像只兔子。他低着头，不敢看洛渊，小声说：“对、对不起……把、把您衣服弄湿了……”
洛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头那块深色的水渍，没什么表情地说：“没事。”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温清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很轻。“饿了吧？我去煮点粥。”
“嗯。”温清点头，眼睛还红着，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洛渊看着他这个笑容，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温清重新躺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地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出来，可这一次，是甜的。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锅碗碰撞的声响，还有大米在锅里翻滚的、咕嘟咕嘟的、温暖的声音。空气里，渐渐弥漫开大米清甜的香气，混合着洛渊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青柠气息。
温清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闻着这些气息，觉得整个人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幸福感包裹着。身体还很虚弱，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和洛渊，不再是被一纸协议绑在一起的陌生人。他们是伴侣，是要“认真试试走下去”的伴侣。他们有矛盾，有不安，有不懂如何相处的问题，可他们也有了信任，有了沟通，有了彼此靠近、彼此学习的决心。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的余晖也消失了，天空变成了深蓝色，星星一颗一颗地亮了起来。城市的灯火次第点燃，汇成一片温暖的、璀璨的星河。
卧室里没有开灯，光线有些昏暗。可温清觉得，他心里那片荒芜了太久的、黑暗冰冷的世界，正被一点点地点亮。不是炽热的太阳，不是耀眼的闪电，而是像这初升的星辰，或许光芒微弱，或许前路依旧有云层遮挡，可那光芒是真实的，是温暖的，是属于他的，也是属于洛渊的。
晨光熹微，长夜将尽。而属于他们的，真正的、共同的白昼，似乎才刚刚开始。
他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温暖的声响，闻着空气里清甜的气息，感受着心里那片缓慢滋生的、名为“希望”和“爱”的暖流，慢慢地、安心地，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阳光，有花开，有洛渊牵着他的手，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洒满金色光芒的路上。路的两旁，是他精心照料的小番茄、薄荷和罗勒，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而路的尽头，是家。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