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洛渊的声音很低，很沉，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也很清晰，“我承认，一开始，我只需要一个‘洛太太’的身份。至于这个身份背后的人是谁，是什么样子，我并不在乎，只要符合条件，安分，不惹麻烦。”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温清惨白却依旧难掩清秀的脸上，落在那双盛满了泪水、此刻却因为他的话而微微亮起的眼睛上。
“可你住进来之后，事情……就慢慢不一样了。”洛渊的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近乎困惑的、坦诚的茫然，“你会因为我忘了吃早餐胃疼而偷偷给我煮面，会因为我一句随口的话就认真地去学做一道新菜，会因为考了第一名，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问我高不高兴……”
“你会在我出差回来时，即使很困也坚持在沙发上等我，会把阳台那些花花草草当成宝贝一样精心照料，会因为我说一句‘好看’，就脸红一整天……”
洛渊列举着这些细碎得几乎不值一提的小事，语气平静，可温清却能从他那平铺直叙的描述里，听出一些别的东西。原来……这些他以为微不足道、甚至有些笨拙的举动，洛渊都记得。原来，他也不是全然不在乎。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洛渊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剖析自我的坦诚，“我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所有事情都在掌控之中，习惯了用利益和逻辑来衡量一切。可你……你不在我的计划里，也不在我的逻辑里。你像一颗……突然掉进我黑白世界里的糖，味道很奇怪，有点甜，又有点……让人不知所措。”
他微微蹙起眉，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陌生的感受。
“我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你。给你优渥的生活，给你安排最好的医生，帮你处理麻烦，让你安心上学……这些，是协议的一部分，也是我觉得‘应该’做的。可后来，给你准备复习资料，带你去海边，听你絮絮叨叨地说实习的事，陪你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棋……这些，不在协议里。”
洛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温清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情绪更加复杂。
“昨晚，你问我，娶你是不是只是因为协议和责任。”洛渊的声音冷了下去，那被压制的怒意似乎又翻腾了一瞬，“温清，如果只是因为协议和责任，我不会在你发烧时从公司赶回来，不会因为你一句‘想回家’就每周去接你，不会因为你情绪不好就推掉工作待在家里，更不会……”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哑：“更不会，因为被你那样质疑，就气得几乎失控，然后在你晕倒的时候……害怕得手都在抖。”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温清耳边。
害怕？洛渊说他……害怕？那个永远冷静自持、仿佛无所不能的洛渊，会因为他的晕倒而害怕？
温清彻底呆住了，忘记了哭泣，忘记了胃痛，只是睁大了红肿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洛渊。
洛渊似乎也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感到有些不适，他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所以，回答你昨晚的问题。”洛渊重新看向温清，语气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可眼底深处，那点破冰而出的东西，却更加清晰了，“一开始，是。但现在，不是。”
他顿了顿，看着温清骤然亮起、却又充满不确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温清，我娶你，是因为我想娶你。不是因为协议，不是因为责任，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温清心里所有的阴霾和黑暗；又像一场甘霖，瞬间滋润了他那干涸龟裂、几乎绝望的心田。巨大的震惊、狂喜、不敢置信，还有排山倒海般的委屈和释然，同时冲上他的心头。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更加汹涌地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哭泣，而是……喜极而泣。
洛渊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又蹙了起来，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伸出手，有些僵硬地，用指腹擦了擦温清脸上的泪水。动作依旧不太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可那份小心翼翼的触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别哭了。”洛渊的声音依旧有些哑，但那股冰冷的低气压，已经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医生说，你不能情绪激动。”
温清用力点头，想止住眼泪，可泪水却流得更凶。他伸出没打针的那只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抓住了洛渊替他擦泪的手腕。指尖传来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对、对不起……”他哽咽着，重复着这句道歉，可含义已经完全不同，“我、我以后再也不乱想了……我、我信您……我、我真的信……”
洛渊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腕，没有抽回。他看着温清哭得通红的眼睛，看着里面那毫不掩饰的、全然信赖的光芒，心里那片常年冰封的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太阳，坚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暖流开始缓缓涌动。
“嗯。”洛渊低低地应了一声，反手握住了温清冰凉的手指，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包裹住他，“记住你说的话。”
“嗯！”温清用力点头，眼泪还在掉，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个哭得乱七八糟、却灿烂无比的笑容。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病房里灯光冷白。可温清觉得，他心里那场下了太久太久的、冰冷的暴雨，终于停了。虽然天空还未完全放晴，云层依旧厚重，可已经有温暖的、金色的阳光，穿透了云隙，丝丝缕缕地洒落下来，照亮了他心里那片几乎要荒芜的土地。
雨过，天未晴。但至少，他们看到了彼此，抓住了彼此，决定一起等待，那场真正属于他们的、雨过天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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