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洛未晞从大城市回到这座小县城的第二个月。
日子像浸泡过的旧稿纸,一张接一张,就这样空白单调的重复下去。在这边没有朋友也没什么要好的亲戚,她常常靠在那张老书桌前,笔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声一声,像某种缓慢的倒计时。
父亲和她一起搬了回来,但他总是很忙,县城和附近城市之间来回跑,屋里便常常只剩下她一个人,静得能听得见窗外叶子摩擦的声响,静得能数出自己呼吸的间隙。
上次在这里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五年前。离开的那天,她被大人牵着手坐进车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小城。灰扑扑的街,矮矮的楼,高低错落的电线,还有她最舍不得的那个人——
她忽然坐直了身子。
对哦,她在这里有过一个发小。四年级时离开得匆忙,那时候两人都没有手机,于是连一句告别都没有,像断了线的风筝,就这样散在了茫茫人海里。
“叮咚。”
手机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一条陌生的好友申请,没有备注,没有寒暄。头像是一片深灰色的海。
洛未晞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通过。她试探性的发过去一个小猫表情包,说了句「hi」
没等她反应,聊天框顶端立刻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反反复复,却迟迟没有消息弹出来。就在她准备退出时,屏幕终于亮了:
「猜猜我是谁。」
不是疑问,倒像一句陈述,仿佛笃定她能猜出来。
洛未晞对着这行字愣了半天,脑子里搜刮了一圈,还是老老实实打字:
「…对不起,一下子想不起来了TT」
对方回得很快:
「你三年级时,因为追蝴蝶掉进学校后面的水坑,是我把你拎上来的。」
记忆像被石子惊动的水面,猛地晃了一下。
那天的阳光被绿叶切的细碎,水坑里映着湛蓝的天色,她满身泥泞,被他拽着手腕拉上来,两人站在原地笑得没心没肺。那个名字,那个被她按在记忆底层快要遗忘的名字——
陶延。
一种迟来多年的雀跃,混杂着惊讶与怀念,轰地涌上心口,几乎是将心脏挤压得抽痛的狂喜。
「我靠…!陶延?你怎么找到我微信的!!」
「随便找的。」
他还是那样,语气轻飘飘,好像一片羽毛。
重逢并没有想象中那种煽情的桥段,两人很快接上了话头,仿佛中间空白的那五年只是被轻轻折起的一页,如今重新铺平,依旧鲜活。
洛未晞在线上是话痨,一句赶着一句,陶延就随意地接几句,偶尔在她兴头上轻轻绊一下,看她气鼓鼓地反驳,又因为反应慢半拍落于下风,最后干脆自己先笑起来。
他好像变了许多。从前那个莽撞咋呼的男孩,如今说话总是淡淡的,偶尔透出一点故意使坏的劲,却又毫不掩饰地,在惹急她之后坦然承认:
「对啊,看你炸毛比较好玩。」
洛未晞说他变了,以前没这么欠抽。
陶延没有再回。他只是握着手机,想象着她在那头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抬了抬。
她像一阵迟到了好几年、却终究还是吹到了他这里的风。自由,活跃,带着一点热乎乎的傻气——一点都没有变。
这片沉寂了太久的海,终于泛起了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涟漪。
窗外,县城的植物在冬日的暖湿空气里茂盛得几乎放肆。
夏天好像从未离开,只是躲进了每一缕呼吸的水汽里,等待被某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