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嫌是从后台那次仓促又冰冷的分手开始的，那道分隔两人的无形鸿沟，一旦划开，就再也难轻易填平。

那天录完五小时时差综艺，场馆里的喧嚣还没完全散去，工作人员拖着道具箱来来往往，脚步声混杂着远处传来的嬉笑声，衬得走廊尽头的角落愈发安静。张桂源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身的冷凝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濡湿了他的手腕，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他快步拦住了正要往休息室走的陈奕恒，连日来积压的委屈和不解，在这一刻尽数涌到了嗓子眼。他的嗓子哑得厉害，是录节目时扯着嗓子喊口号、做游戏折腾出来的，开口时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陈奕恒，你到底在躲什么？这几天，你连正眼都不肯看我一眼。”

陈奕恒的脚步猛地顿住，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块被拉满的弓。他没有回头，后颈的碎发被场馆里的冷气吹得微微发颤，贴在泛红的皮肤上。张桂源的声音撞进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脑海里猝不及防闪过叶音的脸——那天在训练基地的门口，女孩攥着被揉得皱巴巴的应援信，眼圈红得像浸了血，眼神里的失望和绝望，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他的骨头缝里。那些被扒得满天飞的同人图，那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那些“影响前途”“带坏风气”的指责，瞬间在他的脑海里炸开。他攥紧了手里的手机，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那点残存的犹豫和不舍，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冰湖，语气是张桂源从未听过的陌生和坚硬：“我们分手吧。”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远处工作人员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张桂源手里的矿泉水瓶发出一声沉闷的塑料挤压声，他像是没听懂，愣愣地站在原地，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泛红的眼眶看着格外刺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厉害，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奕恒转过身，脚步匆匆地离开，那个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接下来的三期综艺，他们真的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连眼神交汇都成了一种奢望。镜头扫过来的时候，一个往左躲，一个往右闪，像是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楚河汉界。同台做游戏时，主持人刻意打趣着让两人组队，陈奕恒头也不抬，径直走到了旁边的左奇函身边，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和左奇函一组吧，我们配合比较默契。”张桂源站在原地，手指蜷了蜷，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看着陈奕恒和左奇函低声讨论战术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空荡荡的，连带着呼吸都带着疼。最终，他一言不发地走到杨博文身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声音哑得厉害：“我们一组吧。”没人知道，在后台的走廊里，张桂源曾攥着陈奕恒的手腕，指尖都在发颤，哑着嗓子问他是不是认真的，陈奕恒却只是掰开他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终于熬到综艺收官，正式的电竞联赛接踵而至，训练室里的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陈奕恒站在战术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沉声分析上一场比赛的失利点：“中路的支援速度太慢，野区的视野布控存在明显漏洞，还有下路的衔接，完全没有跟上节奏，这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兀的声响打断。张桂源坐在电竞椅上，猛地抬手，狠狠砸了一下桌面，键盘鼠标被震得晃了晃，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抬眼看向陈奕恒，眼底攒着这三期以来憋的所有火气和委屈，声音又沉又哑，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陈奕恒，你复盘能不能别避重就轻？！明明是你强行改变了打野路线，才导致中路被包夹，现在却把责任推给别人？”

陈奕恒握着记号笔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他猛地转头看向张桂源，眼底翻涌着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张桂源，你闹够了没有？”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铁块，在安静的训练室里炸开，“这里是训练室，是全队复盘战术的地方，不是你发泄私人情绪的场地！你把我们那点破事带到这里来，想让全队都跟着你分心吗？”

张桂源也红了眼，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在两人之间划下了一道更深的鸿沟。“私人情绪？”他扯着嗓子反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嘲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陈奕恒，你躲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的刻意疏远早就让整个团队都跟着别扭？你复盘避重就轻，难道不是因为你心里有鬼？你告诉我，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心里有鬼？”陈奕恒被戳中痛处，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将记号笔狠狠摔在战术板上，发出“啪”的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我是为了谁？”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嘶吼，眼圈也微微泛红，“我是为了不让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毁了你的前途，毁了整个战队的声誉！你倒好，反过来怪我？张桂源，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训练室里的其他人吓得大气不敢出，左奇函悄悄拉了拉杨博文的衣角，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杨博文想开口劝和，张了张嘴，却被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逼得把话咽了回去。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保护’我！”张桂源的眼眶更红了，声音也带上了哭腔，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我宁愿和你一起面对那些烂事，一起扛着所有的流言蜚语，也不想看着你像陌生人一样躲着我！这种冷冰冰的‘保护’，我不稀罕！”

“够了！”陈奕恒低吼一声，转过身背对着他，后背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强撑着什么，“从今天起，训练和比赛之外，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张桂源看着他挺直却僵硬的背影，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猛地转身，一脚踹在旁边的电竞椅上。椅子滑出去老远，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

那之后，他们没再吵过架，却也真的成了毫无交集的两个人。训练时各站一边，比赛时零交流，连休息时喝水，都要刻意错开时间。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越是遮掩，就越是引人注目。

以前两人并肩打闹、默契配合的时候，粉丝只觉得是队友间的正常互动，没人过多联想。可如今这肉眼可见的刻意避嫌，反倒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CP粉像是嗅到了糖味的蜜蜂，一窝蜂地涌了上来，扒着综艺和比赛的每一个镜头，从两人错开的眼神、刻意拉开的距离里，品出了无数“爱恨情仇”的细节。论坛上的分析帖刷了屏，短视频平台的二创剪辑点赞量破了百万，连带着那档综艺的收视率像是坐了火箭，一路飙升，赞助商挤破头想找他们拍双人广告。

导演笑得合不拢嘴，连夜找了双方经纪人商量。经纪人看着节节攀升的数据和厚厚的赞助合同，权衡再三，终究还是抵不过团队利益的诱惑，点头同意了导演的提议——让两人继续保持这种“避嫌”的状态，同时在综艺里多安排双人互动环节，进一步炒热话题。

于是接下来的综艺录制，导演开始明目张胆地给两人安排互动游戏，甚至直接把他们分在同一个组。

可面对这样的安排，两人却半点情面都不给。游戏环节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宁愿和左奇函、杨博文多互动，也绝不看对方一眼。就连节目组准备的双人座椅，两人也硬是隔着三米远坐下，中间空出来的位置，能再塞下两个人。镜头扫过的时候，两人的表情都淡得像白开水，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藏着多少汹涌的情绪。

陈奕恒是真的在逃避，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破功，怕那些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张桂源的眼神里溃不成军。而张桂源看着他刻意躲闪的模样，心里虽然酸涩，却也清楚，陈奕恒做的这一切，不过是怕那些流言蜚语影响到自己，影响到整个战队。

这份心知肚明，成了他撑下去的唯一理由。

直到这天晚上，训练和复盘都结束了，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陈奕恒抱着厚厚的资料袋，脚步匆匆地往训练室外走，他只想快点回宿舍，躲开那个让他心乱如麻的身影。

可他刚走出门口，身后就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陈奕恒。”

张桂源的声音带着点训练后的沙哑，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陈奕恒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继续往前走。

“陈奕恒！”

张桂源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急切。

陈奕恒依旧没有回应，脚步反而更快了些。

走廊的声控灯因为两人的动静，一盏盏亮了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张桂源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心一横，扯开嗓子喊道：“陈奕恒，你再这样躲着我，我就退役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在陈奕恒的耳边。

他的脚步猛地刹住，后背僵得像一块冰冷的铁板，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张桂源快步追了上去，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熟悉的体温透过薄薄的队服传过来，带着淡淡的沐浴露香味，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汗味。

“我撑不住了。”张桂源的下巴抵在他的后颈，声音哽咽，带着浓浓的疲惫，“真的撑不住了……陈奕恒，我宁愿不要什么前途，也不想失去你。”

陈奕恒的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积攒了这么久的委屈、隐忍和想念，在这一刻轰然崩塌。他转过身，看着张桂源泛红的眼眶，自己的眼泪也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张桂源的肩膀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你混蛋……”他哽咽着，抬手狠狠捶了一下张桂源的胸口，力道不大，却带着无尽的委屈，“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退役？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怕那些流言毁了你，怕你真的离我而去……”

“我知道。”张桂源紧紧抱着他，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我知道你怕流言蜚语，怕影响我，怕毁了战队。可是陈奕恒，两个人的路，要一起走才不算难。那些流言算什么？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只要我们还能并肩站在赛场上，就什么都不怕。”

他松开手，捧着陈奕恒的脸，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眼神里满是认真，一字一句说道：“我们约定好不好？一起打到三十岁，一起拿遍所有的冠军，谁都不许半途而废，谁都不许再推开对方。”

陈奕恒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用尽全身的力气，哽咽着回应：“好……”

一个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无比坚定。

张桂源笑了，眼眶也跟着红了，他再次把陈奕恒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轻得像羽毛：“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陈奕恒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应着，温热的眼泪沾湿了他的衣领。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下两人相拥的身影，在朦胧的夜色里，温柔得不像话。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给两人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像是在见证这场迟来的和解，和那个关于三十岁的约定。

别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