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的尾音消散在病房的寂静里,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沈昭颖维持了六年的幻觉。
他僵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枚银戒指,冰凉的金属硌得指腹生疼。手机屏幕亮着,上面的时间戳显示着六年前的深秋——正是贺岁“出国”的前一天。
窗外的风更大了,梧桐叶被吹得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地哭。沈昭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对面的白墙上,那里倒映着他苍白的脸,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比昨夜更甚。
陆情知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尖锐的,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质问;贺岁的声音却很轻,轻得像羽毛,像他每次哄沈昭颖时的调子,可那调子裹着的话,却字字淬着冰。
“我杀过人啊。”
“我给不了他更好的生活。”
“我求求你,帮我瞒着他,你告诉他我出国了。”
杀过人。
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昭颖的心上,砸得他连呼吸都觉得疼。
他想起贺岁十七岁被接到沈家时的样子,瘦瘦的,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警惕,却又忍不住偷偷看他。那时的贺岁,安静得像一株长在墙角的野草,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会……杀过人?
沈昭颖的手指开始颤抖,抖得厉害,连带着那枚银戒指都在指节上打滑。他想起六年来的点点滴滴,想起贺岁走后陆情知偶尔来医院时的欲言又止,想起江潇每次被问到贺岁时的闪躲,想起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
原来不是贺岁不爱他,不是贺岁狠心丢下他,而是贺岁从一开始,就给自己判了无期徒刑。
原来那句“爱人先爱己”,不是告别,而是赎罪。
沈昭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
他想起十九岁那年的夏夜,沈家老宅的后花园里,栀子树的香气漫了满院。贺岁第一次跟他说起自己的过去,说他妈妈走得早,是被人逼死的——那人是沈家生意上的死对头,当年用卑劣手段吞了贺岁母亲手里仅存的股份,还散播谣言逼得她走投无路,最后从高楼一跃而下。
那时的沈昭颖,还抱着贺岁的胳膊,义愤填膺地骂着那人,笑着说:“以后我护着你,没人能再欺负你。”
贺岁低头看他,眼底的温柔像化不开的水,却藏着一丝沈昭颖那时候看不懂的戾气,他轻轻揉了揉沈昭颖的头发,说:“好啊。”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贺岁,心里该藏着多少恨,多少煎熬。
沈昭颖又想起他说:十六岁的冬天,他出去三天,回来的时候,他的手背上缠着绷带,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他妈问他怎么了,他只是笑着说,不小心摔了一跤。
他妈信了。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贺岁的话,从来没有想过,那三天里,贺岁做了什么。
原来那时候,他就已经亲手刃了那个伤害他母亲的仇人,背负上了一条人命的重量。
沈昭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手背上,烫得惊人。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溢出来,像破碎的玻璃,割得人耳膜发疼。
六年了。
他等了贺岁六年。
这六年里,他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贺岁,无数次在醒来后对着空荡荡的病床发呆,无数次摸着那枚银戒指,告诉自己,贺岁会回来的。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贺岁不回来的原因,竟然是这个。
杀的是他们家的仇人。
沈昭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越收越紧,疼得他几乎要窒息。
他不怕贺岁是私生子,不怕贺岁一无所有,不怕贺岁给不了他所谓的“更好的生活”。他怕的是,贺岁独自扛着弑母之仇和杀人的罪名,独自舔舐伤口,独自决定离开,连一句告别都不肯给他。
他怕的是,贺岁把他当成了需要被保护的珍宝,却忘了,他也想和贺岁一起,承担那些风雨——哪怕那些风雨,是染着血的。
病房的门被推开,江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手里拿着录音笔,看到沈昭颖的样子,脚步顿了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昭颖……”江潇的声音带着颤抖,他快步走过来,想去扶沈昭颖,却被沈昭颖猛地挥开了手。
沈昭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泪水糊了满脸,看起来狼狈得像个迷路的孩子。他死死盯着江潇,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江潇的身体僵住了,眼神闪躲着,不敢看沈昭颖的眼睛。“我……”
“你早就知道!”沈昭颖猛地提高了声音,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控诉,“你知道他不是出国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走,你知道他杀的是谁,你却骗了我六年!”
江潇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垂下了头,肩膀垮了下来。“是。”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我早就知道。”
沈昭颖看着他,眼泪掉得更凶了。“为什么?”他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为什么要瞒着我?”
江潇抬起头,眼底也红了。“是贺岁求我的。”他说,声音哽咽,“六年前,他来找我,跪在我面前,浑身是伤。他说,他替他妈妈报仇了,可他手上沾了血,他给不了你未来,他说,他不想耽误你……”
“耽误?”沈昭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凭什么觉得,他离开我,就是对我好?他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他猛地抓起床上的枕头,狠狠砸在地上,枕头里的棉絮飞了出来,像漫天飞舞的雪花。“我等了他六年!江潇,我等了他六年啊!”
江潇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想去抱沈昭颖,却又不敢。他知道,沈昭颖现在心里的痛,是任何人都无法抚平的。
“他杀的……是那个伤害他妈妈的人,对不对?”沈昭颖忽然停下了动作,目光死死地盯着江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江潇的身体猛地一颤,脸色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声音艰涩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
沈昭颖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江潇连忙扶住他,他却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江潇的怀里,眼神空洞得吓人。
“是为了报仇……”沈昭颖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梦呓,“他是为了给他妈妈报仇……”
江潇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轻轻拍着沈昭颖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是。那人当年逼死贺岁妈妈后,还扬言要对沈家下手,要让你们父子俩也不得安宁。贺岁是怕他连累你们,怕他毁了沈家,更怕你知道他手上沾了血,会……会害怕他。”
沈昭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江潇的衣服。
原来如此。
原来贺岁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为了沈家,为了给他妈妈讨回公道。
原来贺岁的离开,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深到宁愿自己背负所有的黑暗和罪孽,也要给他一片干净的、光明的未来。
沈昭颖靠在江潇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他想起贺岁走前的那个晚上,月光很亮,洒在沈家的院子里。贺岁坐在栀子树下,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他那时候看不懂的悲伤和眷恋。
他问贺岁怎么了,贺岁只是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然后,贺岁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像往常一样。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
那是贺岁最后一次揉他的头发。
第二天,贺岁就不见了。
陆知南告诉他,贺岁出国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去治病不会再回来了。
他不信,却又不得不信。
现在想来,贺岁那时候的眼神里,藏着多少不舍,多少无奈,多少痛苦。他是抱着怎样的决心,才会亲手斩断和自己的所有联系。
沈昭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肩头还在微微耸动。他抬起头,看着江潇,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他在哪里?”他问。
江潇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贺岁在哪里?”沈昭颖抓住江潇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江潇的肉里,眼神灼灼地看着他,“他现在在哪里?”
江潇的眼神闪烁着,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我不知道。”
“你知道!”沈昭颖加重了语气,“你一定知道!他是你的朋友,你不可能不知道他在哪里!”
江潇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六年前,他走了之后,就彻底断了和所有人的联系。我只知道,他好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一个边境小城,那里偏僻,没有人认识他。他说,他要在那里,赎完他的罪。”
边境小城。
赎完他的罪。
沈昭颖的眼神黯淡了下去,像燃尽的灰烬。可下一秒,那黯淡里,又燃起了一簇微弱的火苗。
再偏僻又怎样?再远又怎样?
他总能找到他的。
沈昭颖松开江潇的胳膊,无力地坐回床上,目光落在那枚银戒指上。戒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颗破碎的心。
他想起贺岁在录音里说的话:“我给不了他更好的生活。”
他想起贺岁在梦里说的话:“一直在一起。”
原来,有些承诺,不是注定无法实现,而是有人宁愿自己背负所有,也要把实现的可能,留给对方。
沈昭颖拿起那枚银戒指,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贴着唇瓣,带着淡淡的苦涩,却又透着一丝甜。
“贺岁。”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执拗,“你怎么这么傻。”
傻到以为离开是对他好,傻到以为独自承担是爱,傻到连一句告别都不肯说。
江潇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难受得厉害。他叹了口气,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我熬了粥,你喝点吧。”
沈昭颖没有动,只是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阳光灿烂得晃眼。
可他的世界里,却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六年前的那个深秋,一片漆黑。只有找到贺岁,这片漆黑,才能亮起光来。
“江潇。”沈昭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江潇看着他。
“我要出院。”沈昭颖说,眼神里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
江潇愣了一下:“你的身体还没好……”
“我要出院。”沈昭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要去找他。”
找他。
这两个字像一粒种子,在沈昭颖的心里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
无论贺岁在哪里,无论贺岁变成了什么样子,无论贺岁背负着怎样的过往和罪孽,他都要找到他。
他要告诉贺岁,他不怕。
他要告诉贺岁,他等了他六年,还要等下去,等他赎完罪,等他愿意回头。
他要告诉贺岁,他们的约定,还没有实现。
他们还要一起去看南边的海,一起看橘红色的晚霞,一起在栀子树下刻下彼此的名字,一起度过岁岁年年的时光。
江潇看着沈昭颖眼底的光芒,知道自己劝不动他。那光芒里,有执念,有深情,还有一种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绝。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帮你办出院手续。”
沈昭颖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那枚银戒指上。戒指内侧的S和H,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两颗紧紧依偎的心,隔着千山万水,也依旧在彼此跳动。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沙沙作响。
沈昭颖的心里,却忽然升起了一股滚烫的希望。
他知道,这条路会很难走。边境小城偏僻荒凉,他可能要翻山越岭,可能要吃很多苦,可能……可能找到贺岁的时候,贺岁已经不愿意再跟他回来了。
可他还是要去。
因为,贺岁是他等了六年的人,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人,是他用尽一生,也忘不掉的人。
沈昭颖拿起手机,重新点开通讯录,翻到那个备注为“贺岁”的号码。他的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按了下去。
电话拨出去了,听筒里传来一阵漫长的忙音。
一声,两声,三声……
沈昭颖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要撞碎胸膛。
他紧紧握着手机,掌心渗出了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听筒里终于传来了一个声音。
不是冰冷的“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也不是陌生的提示音,而是一阵轻柔的,带着风沙气息的电流声,像是有人在荒凉的戈壁上,听着风吹过沙石的声音。
沈昭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屏住呼吸,紧紧握着手机,生怕错过任何一点声音。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很柔,带着淡淡的沙哑和疲惫,却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他漆黑了六年的世界。
“喂?”
沈昭颖的眼泪,瞬间汹涌而出,怎么也止不住。
他张了张嘴,喉咙哽咽得不成样子,却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了那个刻在骨子里,念了六年的名字。
“贺岁……”
听筒里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昭颖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以为是风吹过听筒的错觉。
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颤抖,一丝不敢置信,还有一丝压抑了六年的、无尽的温柔。
“昭颖?”
沈昭颖捂住嘴,压抑了六年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
六年了。
他等了贺岁六年。
终于,在这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他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沈昭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枚银戒指,在他的掌心,闪着耀眼的光。
像是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爱与等待、罪孽与救赎的故事,一个跨越了六年时光,却依旧没有结束的故事。
风穿过梧桐叶,带来了淡淡的栀子花香。
沈昭颖知道,他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他要去找贺岁。
他要找到他的少年,找到他的光,找到他遗失了六年的时光。
他要告诉贺岁,他们的约定,还没有结束。
他们还要一起,度过岁岁年年的时光。
直到地老天荒。
“沈昭颖,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