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市一中的香樟叶落了满地,踩上去簌簌作响。物理竞赛的红榜在公告栏贴了一周,终于被撤下,换上了期中考试的通知。可关于沈昭颖栽在一个“和”字上的事,还是成了年级里挥之不去的谈资。
贺岁每次路过教务处,总能看到几个老师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语气里满是惋惜。他攥着手里的物理作业本,指尖泛白,脚步却没停,径直往教室走。
教室里很安静,沈昭颖坐在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正低头刷着竞赛题。阳光透过玻璃窗,在他浓密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的线条依旧清隽,只是周身的寒气,比以往更重了些。
贺岁走到自己的座位——和沈昭颖并肩的同桌位,和决赛考场隔着过道的斜后方不同,此刻两人之间只隔着一道窄窄的课桌分界线。他放下作业本,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很轻,却还是惊动了身旁的人。
沈昭颖的笔尖顿了顿,没转头,只是翻了一页题册,纸张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甚至刻意往窗边挪了挪,手臂收回时,袖口擦过桌面,带起的风都透着疏离。
贺岁看着近在咫尺的侧影,心里堵得慌。自从成绩公布那天起,沈昭颖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以前两人虽是同桌,更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可在集训室里,总会为了一道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晚自习后,也会并肩走在路灯下,讨论着没解完的模型。就连坐在课桌前,也会因为抢一本物理竞赛真题集,手指碰到一起又飞快弹开。
现在,连胳膊肘不小心越过分界线时的下意识避让,都成了小心翼翼的默契。
贺岁从桌肚里摸出两个水煮蛋,这是他每天都带的。以前,他总会把其中一个精准地弹到沈昭颖的桌角,看着对方别扭地剥开蛋壳,耳根泛红的样子,偷偷发笑。可这几天,那个蛋,一直躺在他自己的桌肚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个蛋,轻轻放在了两人课桌的分界线中间,往前推了推,堪堪抵着沈昭颖的练习册边缘。
沈昭颖的笔尖猛地停住,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他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个白生生的蛋,又落在贺岁脸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阳光在他眼底投下细碎的光斑,却暖不透那层冰封的寒意。
“拿走。”他的声音很沉,像淬了冰,视线落回练习册时,指尖狠狠掐住了笔杆。
贺岁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温度一点点褪去。他咬了咬下唇,没动:“吃点吧,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他的余光瞥见沈昭颖桌肚里的饭盒,早上带来的饭菜几乎没动。
“不用你假好心。”沈昭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侧过身时,肩膀撞了贺岁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明显的排斥,“怎么,看我跌到铜奖,很开心?”
“我没有。”贺岁急着辩解,声音却有些发涩,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想看清沈昭颖的眼睛,“沈昭颖,那次的事,我真的没想看你笑话。”
“是吗?”沈昭颖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戾气和不甘,他微微抬高了声音,引得前排同学悄悄回头,“那你现在这副样子,算什么?同情我?还是觉得,我终于配不上做你的对手了?”
贺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在他心里,沈昭颖一直是那个值得他全力以赴去追赶的人。集训时的凌晨灯火,两人头挨着头演算同一道题;实验室里,反复调试仪器时额头相触的慌乱;晚自习后,路灯下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那些日子里的默契,不是假的。
可现在,沈昭颖把所有的门,都对他关上了。就连这张同桌桌,都像是隔了一道无形的墙。
“我只是……”贺岁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昭颖没再理他,只是拿起那个蛋,毫不留情地扔进了桌旁的垃圾桶。蛋壳撞击桶壁的声音,清脆又刺耳,像一根针,狠狠扎进贺岁的心里。他甚至嫌恶地用纸巾擦了擦刚才被蛋碰到的练习册封面,动作刻意得近乎幼稚。
贺岁看着垃圾桶里那个滚落在一堆废纸里的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凉了下去。他默默地收回目光,翻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身旁沈昭颖写字的沙沙声,成了最扰人的噪音。
窗外的蝉鸣早就歇了,只剩下秋风卷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人之间的关系,像是被割裂成了两半。明明是近在咫尺的同桌,却活得像隔着一条银河。
课堂上,老师提问时,两人依旧是最先举手的那两个。他们的答案总是精准无误,却又带着截然不同的风格——贺岁的解法灵活多变,总能另辟蹊径;沈昭颖的思路却严谨到极致,每一步都像教科书般标准。
老师常常笑着说:“贺岁和沈昭颖,就是物理的两种极致。坐同桌真是相得益彰。”
可没人知道,在老师转身写板书的间隙,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又迅速移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连老师发的试卷,沈昭颖都会刻意往自己这边拉,生怕和贺岁的纸张碰到一起。
期中考试的物理试卷,难度堪比竞赛。考场上,两人被分到了相邻的座位,和教室里的同桌位置如出一辙。贺岁握着笔,看着最后一道大题,微微一愣。
这道题,是电磁感应和动量守恒的综合题,和决赛的最后一题,几乎一模一样。
他的余光瞥向身旁的沈昭颖,对方正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划过,动作快得惊人。贺岁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看着他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开始解题
最后一步的动量守恒公式,贺岁的笔尖顿了顿。他想起沈昭颖那个写错的“和”字,想起对方在教务处里,捏着试卷,脸色苍白的样子。
他的手指微微颤抖,在草稿纸上反复写了几遍“合外力”,确认无误后,才郑重地誊写到答题卡上。
收卷铃声响起时,贺岁抬头,正好对上沈昭颖的目光。
沈昭颖的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不甘,像是在评估,他这一次,有没有犯同样的错。他的视线落在贺岁的答题卡上,扫过最后那行公式,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贺岁没躲,也没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胶着,像是一场无声的较量,周遭的喧闹都成了背景。
成绩出来的那天,阳光正好。物理老师拿着成绩单,走进教室,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这次期中考试的物理,全年级只有两个人考了满分。”老师顿了顿,目光扫过贺岁和沈昭颖,“就是我们班的贺岁,和沈昭颖。”
教室里响起一片哗然
贺岁的心里,没有半分喜悦。他看向身旁的沈昭颖,对方正坐在座位上,脊背挺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的纹路
老师开始讲评试卷,讲到最后一道大题时,特意把两人的答题卡投影在了屏幕上。
“大家看,”老师指着屏幕,“贺岁的解法,用了动量定理的变式,很巧妙。而沈昭颖的解法,严格遵循了基本公式,逻辑严谨,堪称完美。”
屏幕上,两张答题卡的最后一步,都清晰地写着——合外力的冲量等于动量的变化量。
沈昭颖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那个“合”字,写得格外用力,笔画的末端,甚至透出了纸背。贺岁看着那个字,忽然想起这些日子,沈昭颖在草稿纸上反复写这个字的模样,一张又一张,写满了厚厚的一叠。
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些日子,沈昭颖到底憋着多少劲
放学后,贺岁收拾好书包,刚起身,就被身旁的沈昭颖拦住了。对方没看他,只是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缝里的木屑。
夕阳穿过窗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课桌的分界线中间。
“这次,算你运气好。”沈昭颖的声音很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贺岁看着他,没说话
“决赛的事,我不会忘。”沈昭颖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下次的省赛,我会赢你。”
“我等着。”贺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省赛见。”
沈昭颖看着他,眼神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冷哼一声,转身走了。经过贺岁身边时,肩膀不经意地擦过,带着一丝转瞬即逝的温度。
他的脚步很快,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永不弯折的青松。
贺岁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沈昭颖不小心落下的一支黑色水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颖”字。
风卷着落叶,扑在玻璃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知道,沈昭颖的骄傲,不允许他低头。而他自己,也从来不是会轻易认输的人。
他们之间的较量,还在继续
只是,在那些针锋相对的日子里,总有一些东西,被藏在了心底最深处。
比如集训时,凌晨的灯火下,两人头挨着头演算的默契;比如实验室里,额头相触时,那一瞬间的慌乱;比如晚自习后,路灯下,那两道并肩而行的影子;比如此刻,桌面上这支被遗落的笔。
这些东西,像被割裂的碎片,散落在记忆的角落里,从未消失。
贺岁捡起那支笔,放进自己的笔袋里,转身,朝着校门口的馄饨店走去。
他记得,沈昭颖其实不喜欢吃馄饨,却总陪着他,坐在店里的角落,看着他狼吞虎咽。两人挤在一张小方桌前,胳膊肘碰着胳膊肘,像在教室里一样。
贺岁走进店里,点了两碗馄饨
老板笑着问:“还是老样子?”
贺岁愣了愣,随即点了点头:“嗯,两碗。”
一碗放香菜,一碗不放
就像以前一样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碗里的馄饨冒着热气,氤氲了他的眼眶。
他知道,有些关系,看似割裂,实则从未走远
就像他和沈昭颖,明明是针锋相对的同桌,却偏偏成了彼此最懂的人;明明是本来不对付的“一家人”,偏偏又合在了一起。
而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