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白色的床单衬得陆情知的脸色愈发苍白。她闭着眼躺在床上,眉头轻轻蹙着,连睡着时都带着几分未散的怒意。沈故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个没拆封的保温杯,指尖微微泛白,几次想伸手去碰她的手背,又都讪讪地缩了回来。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情知,对不起……”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窗外的蝉鸣钻进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另一边,沈家的客厅里一片狼藉。案板上的饺子皮早就干得发裂,韭菜馅的气味混着闷热的空气,透着股说不出的滞涩。
沈昭颖站在玄关,胸口的火气几乎要烧到头顶。他死死盯着站在客厅中央的贺岁,眼神冷得像冰:“你凭什么待在我家?”
贺岁捏着衣角,垂着头,声音细弱:“我……我爸让我来的。”
“你爸?”沈昭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提高了音量,指着门口,“我妈还躺在医院里!就是因为你们!你现在告诉我,你凭什么待在这里?”
贺岁的肩膀抖了抖,却还是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倔强:“我也不想的……可我没有别的地方去。”
“没有地方去是你的事,和我们家无关!”沈昭颖几步冲过去,胸口剧烈起伏着,“我妈那么好的人,我爸凭什么这么对她?你又凭什么,心安理得地踏进这个门?”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句句戳在贺岁的心上。贺岁的眼圈红了,却不肯掉眼泪,只是咬着唇,低声道:“我没有心安理得……我知道我不该来。”
“知道不该来还不走?”沈昭颖的声音带着哽咽,想起躺在病床上的母亲,想起父亲躲闪的眼神,心里的委屈和愤怒一股脑地涌上来,“滚!你给我滚出去!”
贺岁被他吼得浑身一颤,脚步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到了沙发扶手,疼得他龇牙咧嘴。可他看着沈昭颖泛红的眼眶,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眼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客厅里的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
沈昭颖看着贺岁掉眼泪,胸口的火气像是被泼了盆凉水,烧得没那么旺了,却又堵得发慌。他别过脸,不想看这副模样,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依旧硬邦邦的:“哭有什么用?要不是你,我妈也不会躺进医院。”
贺岁抬手抹了把眼泪,肩膀还在微微发抖,却梗着脖子,小声反驳:“我……我没让叔叔带你回来,也没让阿姨生气。”
这话像是一根刺,扎得沈昭颖心口一疼。他猛地转头,眼眶也红了:“那你就该待在你该待的地方!不是我们家!”
客厅里的空气凝滞着,案板上干裂的饺子皮被风卷得翻了个面,露出里面沾着的零星馅料。
不知过了多久,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沈故推门进来,一身疲惫,看见客厅里对峙的两个少年,还有满地狼藉,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你们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
沈昭颖看到他,积攒的委屈和愤怒瞬间爆发,他指着贺岁,冲着沈故吼道:“我让他走!这个家不是他该待的地方!”
贺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攥着衣角的手更紧了。
沈故的脸色沉了沉,他看了看沈昭颖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贺岁通红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句:“昭颖,别闹了。”
“我闹?”沈昭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讽刺,他笑了一声,眼眶里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爸,我妈还躺在医院里!你让我别闹?”
这句话像重锤,狠狠砸在沈故的心上。他的肩膀垮了下来,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和愧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贺岁站在旁边,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轻轻开口:“叔叔,我……我还是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说完,他就低着头,慢慢朝着门口走去。
贺岁的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鞋尖蹭着地板,一点点挪向门口。
沈昭颖看着他的背影,胸口的火气又噌地冒了上来,他梗着脖子冲沈故喊:“你看!他自己都知道不该待在这!你非要把人领回来,把妈气进医院,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这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刺进沈故心里。连日的疲惫、医院里压抑的气氛、两个孩子之间剑拔弩张的对峙,还有心底那份无处遁形的愧疚,瞬间拧成了一股火,烧得他理智尽失。
他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沈昭颖,那双平日里带着温和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红血丝。不等沈昭颖反应过来,“啪”的一声脆响,狠狠甩在了沈昭颖的脸上。
力道大得惊人
沈昭颖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发麻的触感从皮肤渗进骨头里。他懵了,怔怔地站在原地,连捂着脸的动作都忘了,眼睛里的愤怒和委屈,一点点被错愕和难以置信取代。
客厅里静得可怕,连窗外的蝉鸣都像是被这一巴掌吓停了。
贺岁的脚步顿住,他猛地回头,看着沈昭颖泛红的侧脸,又看看沈故还僵在半空的手,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故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掌,那上面还残留着打在儿子脸上的触感,滚烫的,带着一种尖锐的疼。他刚才在干什么?他竟然打了昭颖?
“昭颖……”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想伸手去碰儿子的脸,却被沈昭颖猛地躲开。
沈昭颖慢慢转过头,眼底的水汽越积越重,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他死死盯着沈故,一字一句,声音发颤,却带着刺骨的冷:“你为了一个外人,打我?”
沈故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看着沈昭颖泛红的侧脸,看着那双盛满了失望和寒意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贺岁站在门口,脸色惨白,他攥紧了衣角,嘴唇动了动,小声说:“叔叔,你别……”
“你闭嘴!”沈昭颖猛地转头冲他吼,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带着一股狠劲,“要不是你,我爸怎么会打我?这个家怎么会变成这样?”
贺岁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眼底的慌乱更甚,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了冰冷的门板上,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沈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悔意:“昭颖,爸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沈昭颖笑了,眼泪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他抬手抹了一把,泪水却越抹越多,“你就是故意的!你为了他,为了那个破坏我们家的人,打我!”
他指着贺岁,又指着沈故,胸口剧烈起伏着,那些积攒了许久的委屈、愤怒、难过,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我妈躺在医院里,你不陪着她,跑回来打我?”沈昭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冷,“沈故,你不配当我爸。”
这五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沈故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底的悔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解释,想道歉,想伸手抱抱儿子,可沈昭颖却看也不看他,转身冲进了自己的房间,“砰”的一声,重重关上了门。
门板震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沈故僵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掌心的温度仿佛还停留在沈昭颖的脸上。贺岁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叔叔,我还是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客厅里凝滞的空气。
沈故猛地回过神,目光死死锁住门口的贺岁,声音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站住,不许走。”
贺岁的脚步顿住,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颤,却没敢再动。
沈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悔意和烦躁,声音沉了几分:“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安心住着。”说完,他抬步朝着楼梯走去,每一步都像是灌了铅,沉重得厉害。
客厅里只剩下贺岁一个人,他垂着头,看着地板上散落的面粉和干裂的饺子皮,眼圈慢慢红了。
楼梯尽头的房门紧闭着,沈故站在门外,抬手想敲门,指尖悬在门板上,却迟迟落不下去。他能想象到门里面,沈昭颖缩在角落里掉眼泪的样子,也能想起从小到大,儿子黏着他喊爸爸的模样。
掌心还残留着打人的灼痛感,和记忆里的软乎乎的触感重叠在一起,烫得他心口发紧。
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昭颖,开门,爸有话跟你说。”
门内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沈故又敲了敲门板,力道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人:“爸知道错了,不该打你……你开开门,好不好?”
依旧是沉默
走廊里的光线昏昏暗暗,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门内还是没有一丝声响,沈故的心一点点往下沉,他又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里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昭颖,爸知道你现在恨我,可你别把自己憋在里面,好不好?”
空气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余响,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呼吸声。
他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来,双手撑着额头,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掌心那片灼痛感还在,和沈昭颖那句“你不配当我爸”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
客厅里,贺岁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楼梯口,小声喊了句:“叔叔……”
沈故没抬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没事,你去客厅待着吧,别过来。”
贺岁咬了咬唇,没再说话,却也没走,就那么站在楼梯口,看着沈故的背影,眼底满是无措。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里终于传来了一点细微的响动,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沈故立刻直起身子,抬手又敲了敲门,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昭颖?”
门内依旧没有回应,但那点响动,却像是一缕微光,让沈故的心稍稍安定了些。他就那么靠着门坐着,等着,走廊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去,将他的身影晕染得愈发落寞。
不知又过了多久,那扇紧闭的房门终于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
沈故几乎是瞬间弹起身,动作急得带起一阵风。门只开了一条缝,露出沈昭颖泛红的眼眶和半边还带着红痕的脸颊。他没看沈故,目光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声音哑得厉害:“你想干什么。”
沈故的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笨拙的道歉:“昭颖,爸错了,不该打你。”
沈昭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他终于抬眼看沈故,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失望:“错了?你错的只是打我吗?”
沈故的肩膀垮了下去,他看着儿子眼里的陌生和疏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我……”他想解释贺岁的存在,想说说这些年的愧疚和无奈,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苍白无力。
“你没错,”沈昭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戳心,“是我错了,错在以为你还是那个会把我扛在肩上,说要护着我和妈一辈子的爸爸。”
他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把上,“你走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妈那边……你多去陪陪她。”
沈故看着他眼底的决绝,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再次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像一块巨石,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楼梯口的贺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故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玄关,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窗外的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让人心里发闷。
沈昭颖在门后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光线彻底暗下去,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的红痕还在隐隐作痛,和脸颊上未消的灼意交织在一起,钝钝地疼。他深吸一口气,拉开房门,脚步沉沉地往楼下走。
贺岁还站在楼梯口,背对着他,听见脚步声,身子僵了一下,却没回头。
沈昭颖走到他身后,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现在人走了,你可以说实话了。”
贺岁缓缓转过身
他不再是那副局促不安、低眉顺眼的模样,垂着的眼帘抬了起来,眼底的怯懦和无措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他看着沈昭颖泛红的侧脸,扯了扯嘴角,声音也没了之前的沙哑和胆怯,清晰而冷静:“说实话?我说了,你会信吗?”
沈昭颖猛地攥紧了拳,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你到底为什么来?是为了我家的钱,还是为了抢我爸?”
“抢?”贺岁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几分凉薄,“他本来就是我爸,算什么抢?”他抬眼看向沈昭颖,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熟悉的摆设,落在案板上干裂的饺子皮上,“我妈等了他十几年,到死都没等到他一句承诺。现在她不在了,我来拿回属于我和我妈的东西,有问题吗?”
这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昭颖的心上。他怔怔地看着贺岁,看着他眼底的坦然和不甘,一时间竟忘了反驳。
客厅里的空气,再次凝滞下来,比之前更沉,更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