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
又是一年春好处,晨光熹微时,百里府的管事符久就急匆匆寻到了小长安的院落。
百里长安攥着半只啃剩的桂花糕,仰头问他:“父亲唤我去书房?”
符久眉眼含笑,步子却不停,只引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回二少爷,家主让您去正厅呢。”
“往日父亲寻我,不都在书房么?”长安小跑两步跟上,满心疑惑,“今日怎的改了地方?”
符久却卖起了关子,只将他领到正厅门前,压低声音道:“今日有天大的喜事,少爷进去便知。”
长安将信将疑,抬手推开那扇朱红大门。
门内光景,却叫他瞬间怔住。
正厅主位上,竟端坐着一身黑袍凤纹宫装的太后娘娘,神色和蔼。父亲百里宁天与母亲沈梦陪坐在下首,身旁还围着几位身着锦袍官服的大人,皆是满面笑意。
而在满堂喜气之中,窗边的一抹红,尤为惹眼。
那少年抱着一柄长剑,斜倚在雕花木窗边,满身春光落了他一身,衬得那袭红衣愈发肆意张扬。他正懒洋洋望着檐下归雁啄泥筑巢,听见门响,也未曾回头,只漫不经心地晃了晃垂落的发带。
是苏惊寒。
长安心头一跳,压下翻涌的讶异,规规矩矩走上前,对着众人躬身行礼:“参见太后,见过各位大人。”
“免礼,起来吧。”太后笑着颔首,目光落在他身上,满是赞许。
百里宁天见状,忙开口道:“长安,你在京中学堂读了些时日,可那些课业终究浅了。你是百里家的儿郎,肩上担着家族门楣,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为父已请太后恩典,为你寻了一位文武双全的师父。往后你的课业、武艺,都由他来指点。”
长安愣住了。
他爱读书,喜摆弄那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可骨子里终究是个爱玩的孩子。骤然多了个师父管束,岂不是要被缚住手脚?
他正犹豫着,却听太后扬声唤道:“苏惊寒。”
窗边的红衣少年闻声站直身子,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尘灰,一副随时要走的模样,漫不经心道:“姑母,唤我作甚?可是要喊旁人?”
太后板起脸,语气却带着笑意:“就唤你。从今日起,你便是长安的师父了。”
一语落下,厅中霎时静了一瞬。
长安惊得微微张开嘴,满眼不敢置信。
苏惊寒更是瞪大了眼,指了指自己,半晌才找回声音:“我?”
“正是你。”太后不为所动,“你是京城少年辈中最拔尖的,今年刚满十六,行过冠礼,正好收个徒弟磨磨你那跳脱性子。”说罢,她转头看向百里宁天,“百里卿家,你看如何?”
百里宁天早已喜出望外,忙起身拱手:“好!好得很!臣代小儿,多谢太后恩典,多谢世子厚爱!”他说着,便朝下人扬声吩咐,“快!备茶!择日不如撞日,今日便行拜师礼!”
满座宾客纷纷附和,恭贺之声此起彼伏:“百里大人好福气!有苏世子教导,二少爷日后定是前途无量啊!”
太后也笑了,打趣道:“我可不是卖你百里大人面子,我是卖沈爱卿的面子呢。”
沈梦闻言,亦是笑得眉眼弯弯。
春日的暖阳,此刻透过雕花窗棂,泼洒进厅内,将满堂红绸照得愈发鲜亮。檐下的飞燕叽叽喳喳,像是也在凑热闹。仆人们手脚麻利地燃起爆竹,噼啪声响彻庭院,添了几分热闹喜庆。
长安还没回过神,就被父亲按着,跪在了蒲团上。一封墨迹未干的拜师帖,被塞进了他手中。
“别愣着,快念。”沈梦柔声催促。
长安低头望去,竹简上的行书工整恭谨,墨香袅袅。他定了定神,轻声念道:“今有百里氏长安,愿拜苏氏惊寒门下。承蒙教诲,铭感五内,此心至诚,绝无反悔。谨据此字,以昭郑重!”
念罢,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曾让他在巷口等了许久的鲜衣少年,那个他喊过“苏公子”却从未敢唤过“哥哥”的人,从今往后,竟是他的师父了。
百里宁天连忙收起拜师帖,将托盘上的两杯清茶递到他面前。许是怕他年纪小拿不稳,特意换了两只小巧的玉酒杯盛着茶水。
长安深吸一口气,端起一杯茶,稳稳地递向座上的苏惊寒。
杯中清茶微微晃出涟漪,又很快归于平静。
他等了片刻,却没等来对方伸手。
长安抬眼望去,将茶盏又往前递了递。
上座的少年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眸子里,此刻盛着几分晦涩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长安抿了抿唇,手抬得更前了些,目光执拗地与他对视,像是在无声地较劲。
良久,苏惊寒轻轻叹了口气,终是拗不过那份倔强伸手接过了那杯茶。
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玉杯时,脸上已是无奈的笑:“罢了罢了,我虽不知该如何做个好师父,但想来......只要护着你,便不会错。好徒儿,往后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长安歪着头,认真地问:“那若是你不在呢?”
苏惊寒被他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那就报我的名字出去,保管也没人敢动你分毫。”
长安忍不住弯起嘴角,被他轻轻搀着站了起来。
“那我往后闯了祸,你都要替我担着?”
苏惊寒刚过十六,眉宇间尚带着少年人的跳脱,全然没有半分师父的架子。他弯下腰,凑近长安耳边,狡黠地眨了眨眼:“一言为定。不过......你是不是,该唤我一声什么了?”
长安的心,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那悸动的声响,仿佛在耳边炸开。
他望着少年含笑的眉眼,轻声唤道:“师父。”
原来如此......
从前无论是“苏惊寒”,还是“苏公子”,他都觉得别扭,喊不出口。原来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与他之间,本就该是这一声——师父。
师父,是师父不是师傅...师,父。
十六岁的少年师父,八岁的懵懂徒弟。
八岁的年岁差,说长不长,说短,却也足够,让他护着他,岁岁年年。
八岁,一个非常玄妙的年龄差,是刚好可以让那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长他一个辈分的年龄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