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海望春
赣是在渡口的老樟树下收到那封信的。
信笺是台惯用的素色宣纸,边角被海风浸得发潮,字迹却依旧清秀,一笔一划写着:“赣兄,阿里山的樱花开了,漫山遍野,像极了当年你我在庐山看过的云锦杜鹃。”
信纸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樱花瓣,粉白的颜色褪得发淡,像被岁月抽走了所有暖意。赣攥着信,指尖的薄茧蹭过纸页上的字,心口像是被渡口的风,吹得生疼。
他想起最后一次送台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春末。鄱阳湖的水涨得正满,渡轮的汽笛鸣得刺耳,台站在甲板上,朝他挥着手,白衫的衣角被风卷得翻飞。“赣兄,等我回来,咱们再去白鹿洞书院抄书,去滕王阁看落霞。”
那时的天很蓝,云很轻,他们都以为,重逢不过是朝夕的事。
可这一等,就是许多年。
赣守着江西的山山水水,守着白鹿洞的青灯,守着滕王阁的落日,守着渡口那棵老樟树,一等就是鬓角染霜。他每年都会去庐山,看云锦杜鹃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漫山的红,像极了台信里说的樱花,却再也等不来那个并肩看花的人。
台在海峡的那头,也在等。
他守着阿里山的樱花,守着日月潭的清波,守着老屋墙上挂着的那幅庐山图。那是当年赣亲手画的,画里的庐山云雾缭绕,白鹿洞的飞檐翘角藏在松林间。他每天都会拂去画上的尘,对着画里的山,对着画外的海,轻声说一句:“赣兄,我想家了。”
海风吹了一年又一年,吹白了台的发,吹老了赣的腰。
赣后来病了,躺在病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让家人把那封夹着樱花瓣的信,放在枕边,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纸页上的字,像在触摸台的温度。他望着窗外的天,天很蓝,和当年台走的时候一样。
“等……等台回来……”他气若游丝,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弥留之际,他好像看见台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朝他挥手,白衫翻飞,像极了当年的模样。
赣走后的第三年,台终于回来了。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踏上江西的土地,渡口的老樟树还在,只是更粗了些,枝桠上的鸟雀,还在叽叽喳喳地叫着。他手里攥着一封未寄出的信,信上写着:“赣兄,我回来了,陪你看庐山的杜鹃,看滕王阁的落霞。”
可他再也找不到那个等他的人了。
台去了赣的墓前,墓前的青草长得很盛,墓碑上的照片,是赣年轻时的模样,眉眼温和,笑容干净。他把那封未寄出的信,和那片干枯的樱花瓣,一起埋在了墓前。
“赣兄,我回来了。”他蹲下身,声音哽咽,“我带你去看阿里山的樱花,好不好?”
风从鄱阳湖的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吹得墓前的青草,轻轻摇晃。
台后来在赣的老屋住了下来。他每天都会去白鹿洞书院,对着青灯抄书;会去滕王阁,看落日染红天际;会去庐山,看云锦杜鹃开得漫山遍野。
他常常坐在渡口的老樟树下,望着海峡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下午。
有人问他,在等什么。
他笑着摇头,眼里却蓄满了泪。
他在等一场,迟到了许多年的春。
等一场,再也等不来的,重逢。
台在赣的老屋里住了下来。
老屋的窗棂上,还挂着当年赣亲手编的竹帘,风吹过,竹帘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竹香。墙上的庐山图,被台重新装裱过,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他每天都会用干净的布,细细擦拭画框,擦着擦着,就会想起当年两人在庐山的日子——赣背着画板,他提着食盒,一路说说笑笑,看云雾从脚下漫过,看杜鹃开得如火如荼。
台学着赣的样子,在院子里种了几株云锦杜鹃。他不懂种花的门道,就去问隔壁的老农,学着松土、浇水、施肥。春日里,杜鹃抽出嫩芽,台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那些嫩绿的芽儿,轻声说:“赣兄,你看,它们要开了。”
花开的时候,漫院芬芳。台剪下一枝开得最盛的,插在赣生前用惯的瓷瓶里。瓷瓶就摆在书桌案头,旁边放着那封被埋进墓里又被他取回的信,信纸早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
他开始给赣写信。
写阿里山的樱花又开了,漫山遍野的粉白,像飘了一场雪;写日月潭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游鱼;写他在赣的老屋里,吃到了当年赣做的糯米糕,味道和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每一封信,他都仔细折好,放进一个木匣子里。木匣子就藏在床底,里面装着他半生的思念,和迟到了许多年的归期。
这天,台去赣的墓前扫墓。
墓前的青草又被他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摆上一束云锦杜鹃,又摆上一块刚蒸好的糯米糕。“赣兄,”他蹲下身,声音温和得像春日的风,“今年的杜鹃开得好,糯米糕也蒸得香,你尝尝。”
风吹过墓园,带着杜鹃的香气,像是无声的应答。
台坐在墓旁的石阶上,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说老屋的竹帘该换了,说院子里的杜鹃明年要移个更向阳的地方,说他昨天去了白鹿洞书院,看见几个年轻的学子在抄书,模样像极了当年的他们。
夕阳西下时,台拄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路过渡口的老樟树时,他看见几个孩子在树下放风筝。风筝飞得很高,上面画着两岸的风光,一边是庐山的云雾,一边是阿里山的樱花。
一个孩子跑过来,仰着小脸问他:“爷爷,你也会放风筝吗?”
台笑了,眼角的皱纹漾开:“会啊。爷爷年轻的时候,和一位故人,一起放过。”
风把风筝线吹得笔直,风筝在天上飘着,像一只展翅的鸟,飞向远方。
台望着那只风筝,忽然觉得,赣从未离开过。
他就在庐山的云雾里,在滕王阁的落霞里,在老屋的竹帘晃动的声响里,在每一年,漫山遍野的杜鹃花香里。
后来,台的身体越来越差。
弥留之际,他让家人把床底的木匣子打开,把那些信,都烧在了赣的墓前。火光跳跃着,映着他含笑的脸。
他好像看见,赣从火光里走来,依旧是年轻时的模样,眉眼温和,手里拿着一支刚折的杜鹃。
“台,我等你很久了。”
“赣兄,”他轻声说,“我们一起,去看阿里山的樱花,好不好?”
那年的春天,江西的云锦杜鹃开得格外艳,台湾的阿里山,樱花也漫山遍野。
有人说,在庐山的云雾里,看见两个并肩的身影,说说笑笑,渐行渐远。
也有人说,在阿里山的樱花树下,听见两个故人的低语,温柔得,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春。
赣的曾孙和台的曾孙女,是在庐山的云锦杜鹃花丛里遇见的。
那年春日,庐山漫山遍野的红,像极了百年前赣笔下的画。赣的曾孙背着一个旧画板,画板上刻着小小的“赣”字,是祖辈传下来的物件。他循着族谱里的记载,来寻曾祖父当年和故人看花的地方。
台的曾孙女则提着一个木匣子,匣子里装着一沓泛黄的信笺,还有一片压得平整的樱花瓣。她是循着祖父的遗愿来的,祖父临终前说,要把这些信,埋在庐山的杜鹃树下,让两岸的风,带着思念,岁岁相逢。
两人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杜鹃树下撞上,画板和木匣子掉在地上,信笺散落出来,上面清秀的字迹,和画板背面模糊的批注,竟隐隐相合。
“你是……”赣的曾孙先反应过来,捡起一张信笺,上面写着“赣兄,阿里山的樱花开了”。
台的曾孙女也看见了画板上的字,眼眶倏地红了:“您是赣先生的后人?”
春风拂过,杜鹃花瓣簌簌落下,沾在信笺和画板上。两人蹲在地上,一起收拾着散落的信,聊着祖辈的故事。赣的曾孙说起曾祖父守着渡口老樟树的岁月,说起那封夹着樱花瓣的信;台的曾孙女说起祖父在阿里山等归期的日子,说起那幅挂了一辈子的庐山图。
原来,那些隔着海峡的思念,从未被岁月冲淡,反而在血脉里,悄悄延续。
他们一起把那些信笺,埋在了杜鹃树下。
台的曾孙女把那片樱花瓣,轻轻放在泥土里,轻声说:“太爷爷,您和赣太爷爷,终于一起看花了。”
赣的曾孙则在旁边,埋下了一支新折的杜鹃,低声道:“曾祖父,这满山的杜鹃,开得和当年一样好。”
风穿过山林,带着花的甜香,像是百年前的两个故人,在春风里,相视一笑。
后来,赣的曾孙和台的曾孙女,成了很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去了白鹿洞书院,在青灯下抄书;一起去了滕王阁,看落霞与孤鹜齐飞;一起去了阿里山,看漫山樱花如云似雪。
他们还一起,在渡口的老樟树下,放了一只风筝。风筝上画着庐山的云雾,也画着阿里山的樱花,飞得很高很高,像要越过海峡,把两岸的春光,紧紧连在一起。
又是一年春日,庐山的杜鹃开得轰轰烈烈,阿里山的樱花也漫山遍野。
赣的曾孙和台的曾孙女,站在杜鹃树下,望着远方的云海。
台的曾孙女忽然笑着说:“你看,这春风,既吹过江西的杜鹃,也吹过台湾的樱花。”
赣的曾孙点头,目光温柔:“是啊,春风从来不会被海峡隔开。”
风再次吹过,花瓣纷飞。
那些隔着岁月的等待,那些跨越海峡的思念,终究在这漫山的春光里,化作了圆满。
从此,江西的杜鹃开时,台湾的樱花也开。
从此,隔海望春的日子,一去不复返。
从此,两岸的春,岁岁相拥,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