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音巷的晨雾被昨夜的厮杀搅碎,天光泼在青石板上,洇开一片片暗红的血渍,像是谁在石板上描了幅残缺的朱砂画。
暮云枳靠在沈府的朱漆廊柱上,指尖的骨白色光芒时明时暗,昨夜燃烧骨魂的反噬,正顺着血脉一寸寸啃噬他的脏腑。他垂眸看着桑榆蹲在庭院中央,指尖轻轻拂过地面上残留的骨魂阵纹路,那些纹路早已黯淡,却还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骨香,混着血腥味,闻起来格外呛人。
“还能感觉到吗?”沈叙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捏着那块从骨傀自爆残骸里捡来的黑玉碎片,碎片上刻着的诡异纹章,在天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桑榆没有回头,她的指尖停在一道断裂的纹路里,那里还缠着一缕极淡的骨魂残影,是昨夜战死的沈家旧部。她能听见那缕残影在低语,断断续续的,都是些关于二十年前的零碎片段——白雾、火光、女人的哭声,还有一个刻着同样纹章的黑色匣子。
“能。”桑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它在说,这个纹章,和当年带走遇弦姐的人有关。”
暮云枳的身体猛地一僵,他撑着廊柱想要站起来,却被一阵剧烈的眩晕袭倒,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忍着咽了回去,指节攥得发白。沈叙迴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眉头紧锁:“骨焚的反噬比我想的更重,你现在连三成的异能都用不出来,至少要静养三日。”
“三日?”暮云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苍白的笑,“原书会给我们三日的时间吗?”
他的目光落在桑榆的背影上,女孩的肩膀微微耸动着,阳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却暖不透她周身萦绕的寒意。他知道,昨夜的战斗,让她真正意识到了自己肩上的担子,也让她看清了这条路的凶险。可他更怕,这份凶险会把她从自己身边推开。
沈叙迴叹了口气,将那块黑玉碎片递到暮云枳面前:“你看这个纹章。”
碎片上的纹章像是用戾骨刻成的,线条扭曲,首尾相接,像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蛇鳞的纹路里,还嵌着细碎的血色光点。暮云枳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纹章,他见过。
在父亲的书房里,那本落满灰尘的古籍最后一页,就画着一模一样的纹章,旁边还写着一行小字——噬骨之印,原书之眼。
“当年暮云家被围剿的时候,带头的那些人,手上就戴着刻着这个纹章的戒指。”暮云枳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压抑的恨意,“父亲说,那是原书使者的标志。”
沈叙迴点了点头,他走到桑榆身边,蹲下身,将碎片放在她面前的石板上:“这枚纹章,不止是原书的标志,它还是一个坐标。”
“坐标?”桑榆抬起头,眼底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什么坐标?”
“通往原书祭坛的坐标。”沈叙迴的目光落在碎片上,眼神凝重,“阿亓黛斯的深处,有一座被迷雾笼罩的祭坛,那是原书的根基所在。二十年前,遇弦姐就是察觉到了祭坛的位置,想要毁掉它,才会被原书视为眼中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块碎片上的纹章,是用戾骨和祭坛的土壤混合炼制的,它能感应到祭坛的方位。只要我们能解开纹章上的封印,就能找到原书的老巢。”
桑榆的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碎片,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她仿佛听到了无数冤魂的哀嚎,那些声音里,有她母亲的,有暮云家旧部的,还有无数被原书残害的异能者的。她猛地缩回手,脸色苍白:“这上面的封印,要怎么解?”
“用骨语。”沈叙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只有拥有遇弦姐骨语之力的人,才能唤醒纹章里的坐标。而你,是唯一的人选。”
桑榆的心脏猛地一沉,她看着那块黑玉碎片,只觉得它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她想起了昨夜自己觉醒的骨缚之力,想起了那些骨魂的低语,想起了暮云枳为了保护她,不惜燃烧骨魂的样子。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我试试。”桑榆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手,覆在了黑玉碎片上。
她闭上眼睛,尝试着调动身体里的骨语之力。那些潜藏在血脉里的力量,像是沉睡的巨龙,被她轻轻唤醒。她能感觉到,碎片里的戾骨之气正在疯狂地抵抗,那些冤魂的哀嚎声越来越大,像是要冲破她的耳膜。
暮云枳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他想要上前,却被沈叙迴拦住了。
“别打扰她。”沈叙迴的声音很轻,“骨语之力的觉醒,需要绝对的专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庭院里静得只剩下桑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阳光渐渐升高,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暮云枳靠在廊柱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指尖的骨刃隐隐欲出,只要她有一丝危险,他就会立刻冲上去。
忽然,桑榆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的指尖迸发出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那光芒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了碎片上扭曲的纹章。那些哀嚎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悠扬的骨笛声,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传来。
黑玉碎片上的血色光点开始闪烁,原本扭曲的纹章,渐渐舒展开来,变成了一幅清晰的地图,地图的中央,是一座被迷雾笼罩的山峰,山峰的顶端,刻着一个小小的“祭”字。
“成了。”沈叙迴的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桑榆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看着碎片上的地图,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就是原书祭坛的位置?”
“没错。”沈叙迴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碎片,“这座山叫忘川山,在阿亓黛斯的最深处,从来没有人进去过。”
“忘川山……”暮云枳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他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的记忆。小时候,遇弦姐曾抱着他坐在暮云家的桂花树下,指着远方的群山说:“阿枳,等你长大了,姐姐带你去忘川山看彼岸花,那里的花,红得像血一样。”
那时候的遇弦姐,眉眼弯弯,笑起来像春日里的暖阳。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那座开满彼岸花的山,竟是原书的祭坛所在。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桑榆站起身,看向暮云枳和沈叙迴,眼底带着一丝决绝。
“现在不行。”沈叙迴摇了摇头,“忘川山被原书布下了重重结界,而且里面布满了戾骨陷阱,以我们现在的实力,进去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暮云枳的身体需要静养,你的骨语和骨缚之力还没有完全融合,需要时间修炼。”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桑榆咬了咬唇,她想起了那些被骨傀残害的人,想起了遇弦姐下落不明的处境,心里的焦急越来越盛。
“至少要等一个月。”沈叙迴道,“这一个月里,我会教你如何掌控骨语和骨缚之力,塞拉会帮你淬炼骨魂,暮云枳……你要好好养伤。”
暮云枳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桑榆,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这一个月,是他们最后的喘息之机。一个月后,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生死之战。
接下来的日子,沉音巷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又暗藏着汹涌的暗流。
每天清晨,桑榆都会跟着沈叙迴在庭院里修炼。沈叙迴会教她如何用骨语和骨魂沟通,如何用骨缚之力构建结界,如何将两种异能融合在一起,爆发出更强大的力量。桑榆学得很快,或许是因为血脉里的天赋,她总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掌握技巧。
暮云枳则坐在廊下,看着她在庭院里练得汗流浃背,心里既欣慰又心疼。他会在她休息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遇到瓶颈的时候,轻声指导她。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骨焚的反噬也在一点点消退,只是他的骨魂,却留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
塞拉很少说话,她总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桑榆修炼。偶尔,她会扔给桑榆一枚骨瓷碎片,让她用骨语之力修复。那些碎片,都是当年暮云家覆灭时留下的,每一块都藏着一段悲伤的往事。
这天午后,桑榆修炼完,坐在廊下休息。暮云枳递给她一杯温水,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一股温热的触感传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桑榆的脸颊微微泛红,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好多了。”暮云枳笑了笑,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一动,“等伤好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桑榆抬起头,好奇地看着他。
“后山的桂花林。”暮云枳的眼底带着一丝怀念,“小时候,遇弦姐经常带我去那里玩。每年秋天,桂花都会开得很香。”
桑榆的心里一暖,她点了点头:“好啊。”
就在这时,沈叙迴拿着一块骨瓷碎片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有些凝重:“桑榆,你看这块碎片。”
桑榆接过碎片,那是一块巴掌大的骨瓷,上面刻着一幅画,画里是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正坐在桂花树下,抱着一个小男孩,笑得眉眼弯弯。
“这是……遇弦姐?”桑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没错。”沈叙迴点了点头,“这是我在沈家的密室里找到的,是当年遇弦姐亲手画的。”
桑榆的指尖轻轻拂过画中的女子,眼眶渐渐湿润。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可看着这幅画,她却能感觉到一股血脉相连的悸动。
“遇弦姐……真的很美。”桑榆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暮云枳看着画中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怀念:“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人。”
沈叙迴叹了口气,他看着桑榆:“这块碎片,送给你。或许,它能帮你更快地融合骨语之力。”
桑榆小心翼翼地收起碎片,像是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她知道,这块碎片,承载着太多的思念和牵挂。
日子一天天过去,忘川山的轮廓,在黑玉碎片的地图上,越来越清晰。桑榆的异能也越来越强,骨语和骨缚之力的融合,已经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暮云枳的身体也彻底恢复,只是骨魂上的裂痕,依旧存在。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天清晨,沉音巷的雾很浓,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的前兆。
沈叙迴将黑玉碎片递给桑榆,眼神凝重:“准备好了吗?”
桑榆点了点头,她握紧了碎片,指尖的骨白色光芒闪烁着。她看向暮云枳,眼底带着一丝坚定。
暮云枳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让她的心安定下来。“别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塞拉也走了过来,她戴上了骨瓷面具,手里握着一把骨瓷匕首,眼神冰冷:“走吧。”
四人走出沈府,踏上了前往忘川山的路。
沉音巷的雾,越来越浓,像是要将他们吞噬。檐角的铜铃,又一次无风自鸣,叮铃的脆响,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浓雾里。
忘川山的彼岸花,已经开了。红得像血,艳得像火。
而原书的祭坛,就在那片彼岸花的深处,等着他们,揭开最后的真相。
前路漫漫,荆棘丛生。
但他们知道,只要彼此相依,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战胜的。
因为他们的身后,是沉音巷的晨光,是暮云家的旧事,是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深爱与牵挂。
而他们的前方,是忘川山的彼岸花,是原书的祭坛,是一场注定要赢的,生死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