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官只信证据。”
“……那便找出证明你无罪的证据。因为,我亦开始信你。”
…………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容清癯、身着灰色缁衣的师太缓步而出,双手合十。
“贫尼慧明,见过几位大人。”
“不知夤夜到访,所为何事?”
她语气平静,眼神澄澈,看不出丝毫异常。
贺峻霖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脸。
贺峻霖“师太有礼,我等为柳尚书府千金失踪一案而来。”
贺峻霖“听闻柳小姐是师太寄女,常来庵中,特来询问,近日可曾见过柳小姐?或可有何异常?”
慧明师太眼帘微垂,念了句佛号,才道。
“婉柔……确有数日未来了。上次见她,还是七八日前,她来上香,神色如常,并无异样。”
贺峻霖“七八日前?”
贺峻霖追问。
贺峻霖“具体是哪一日?她可曾单独与师太说过什么?或见过庵中其他人?”
“是初九那日。”
慧明师太回忆道。
“她上了香,捐了香油,在佛前跪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之后与贫尼在后院喝了杯茶,说了些家常话,便告辞了。”
“并未单独见谁。”
贺峻霖“师太可知,柳小姐除了您,在庵中可还有其他相熟的师太或居士?”
慧明师太摇头。
“婉柔性子静,每次来,多是拜佛、与贫尼说说话,便回去了。”
“与庵中其他人,交往不深。”
回答滴水不漏,态度平和自然。
穆问初一直在旁静静观察,此刻忽然开口,声音清冷。
穆问初“师太,柳小姐左耳垂是否有一颗小痣?”
慧明师太似乎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是。”
“婉柔自幼便有,黄豆大小,颜色浅淡。”
穆问初“她可曾赠予师太,或请师太转赠他人什么物件?”
穆问初“比如……一枚祥云纹玉佩?”
慧明师太这次停顿的时间稍长,似乎在仔细回想,然后缓缓摇头。
“不曾。”
贺峻霖“那么……”
贺峻霖接过话头,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
贺峻霖“师太可曾听说过‘绮罗香’?”
慧明师太抬眸,与贺峻霖目光相接。
那一刹那,穆问初敏锐地捕捉到她眼底一丝极快掠过的……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平静。
“阿弥陀佛。”
慧明师太双手合十,声音依旧平稳。
“佛门清净地,怎会有那等污秽之物。大人说笑了。”
贺峻霖“是吗?”
贺峻霖从袖中取出那包着碎叶的纸包,轻轻打开。
贺峻霖“那师太可识得此物?这是在柳府后园废井旁找到的,与柳小姐失踪,或许有些关联。”
慧明师太目光落在碎叶上,神色不变。
“贫尼不识。山野之间,草木繁多,贫尼并非百草皆识。”
贺峻霖“哦?可据我所知,此物并非中原常见。”
贺峻霖步步紧逼。
贺峻霖“师太常年居于庵中,接触四方香客,见识广博,当真不识?”
慧明师太抬眸,直视贺峻霖,那双澄澈的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却并非惧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叹息。
“大人,执念过深,易入魔障。”
“婉柔之事,贫尼亦心痛。”
“但佛门之地,只渡有缘人,不惹红尘事。”
“大人请回吧。”
她已下了逐客令。
贺峻霖笑容深了些,收起纸包,拱手道。
贺峻霖“既如此,叨扰师太了。”
“不过,柳小姐失踪前,曾与人约定,三日后,也就是今日,在贵庵后山松林相见。”
“为安全计,我等需去查看一番,还请师太行个方便。”
慧明师太沉默片刻,侧身让开道路。
“后山之路,贫尼不便相陪。”
“大人请自便,只是夜深林密,请务必小心。”
贺峻霖“多谢师太提醒。”
贺峻霖笑意未达眼底。
三人由小尼姑引着,穿过庵堂,从后门出了庵院。
一条蜿蜒小径通向后方黑黢黢的山林。
晚风拂过,松涛阵阵,更添几分幽寂森然。
小尼姑送到路口便止步,合十行礼后匆匆返回,关上了后门。
张真源点亮随身携带的气死风灯,昏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几步路。
贺峻霖“这位慧明师太,不简单。”
贺峻霖望着紧闭的庵门,低声道。
贺峻霖“她太镇定了。”
贺峻霖“谈及寄女失踪,虽有悲色,却无惊惶。提到‘绮罗香’,否认得太快,太干脆。”
“不像全然不知情。”
穆问初“她在隐瞒,或保护什么。”
穆问初道。
穆问初“去后山。”
松林在夜色中如同一片墨色的海,风吹过,枝叶摩挲,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低语。
林中光线极暗,灯笼的光只能照出一小圈昏黄。
他们沿着依稀可辨的小径深入。林间地上积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
空气里有松脂的清苦味,还有泥土的潮湿气息。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树木渐疏,露出一片不大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平坦的青石。
石上空空如也。
没有约见的人,也没有任何打斗或停留的痕迹。
贺峻霖“看来,我们来得不巧,或者……”
贺峻霖举灯四照。
贺峻霖“对方根本没来。”
穆问初蹲下身,仔细查看青石周围的地面。
松针厚积,很难留下清晰足迹。
但她还是发现了一点异常——在青石一侧,靠近树根的位置,有几处松针被轻微压过的痕迹,形状不规则,不像人的脚印,倒像是……有人曾在此倚靠或坐下过。
她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拨开那处的松针。底下是潮湿的泥土。
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在泥土中,她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暗绿色的碎末。
与她之前在轿中、胭脂盒里、废井旁看到的,同出一源的“鬼脸青”土。
还有,一点点……已经干涸发黑的、疑似血迹的斑点。
穆问初“这里有人待过,时间不长。”
穆问初低声道,用镊子小心取了些许绿土和沾染了黑斑的泥土样本。
穆问初“可能受伤了。”
张真源举灯靠近,贺峻霖也蹲下身查看。
张真源“会是柳小姐吗?”
张真源“她在这里等贺峋,但贺峋没来,她可能离开了,或者……”
张真源语气沉重。
贺峻霖“或者,等来了别人。”
贺峻霖接口,目光锐利地扫视周围黑暗的林木。
贺峻霖“一个带着‘鬼脸青’土,可能让她受伤的人。”
忽然,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侧方的林中传来。
三人立刻噤声,贺峻霖迅速吹熄了灯笼。
黑暗中,只有松涛声和那越来越近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一个纤细的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树影中走出来,走向那片空地,走向青石。
月光从云隙中漏下些许,照亮了来人的半边脸庞。
那是一张苍白、惊恐、满是泪痕的少女的脸。
而她的左耳垂上,赫然缀着一颗黄豆大小的、浅褐色的小痣。
穆问初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是柳婉柔。
她还活着。
但下一秒,少女身后,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树后闪出,手中寒光一闪,直刺向她的后心!
贺峻霖“小心!”
贺峻霖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身旁的张真源,同时厉喝出声。
黑影的动作顿了一瞬。
而就在这一瞬,一直静伏在暗处的穆问初,手腕一抖,一点寒星激射而出,精准地打在那道寒光之上!
“叮”的一声脆响,匕首被打偏,擦着少女的衣袖划过,割开一道口子。
少女吓得魂飞魄散,惊叫一声,软倒在地。
黑影见势不妙,毫不恋战,转身就向密林深处窜去!
贺峻霖“追!”
贺峻霖喝道,率先追出。
张真源扶起吓瘫的少女,穆问初看了一眼地上断裂的袖口和隐约的血迹,又望了一眼黑影消失的方向,果断道。
穆问初“张主事,护住柳小姐,送回庵中,严加看护!”
穆问初“我去追!”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轻烟,没入黑暗的松林。
林深,月隐,杀机四伏。
而远处,静心庵的方向,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而沉重的钟鸣,穿透夜色,回荡在山林之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