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官只信证据。”
“……那便找出证明你无罪的证据。因为,我亦开始信你。”
…………
柳府前厅的死寂,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的。
来人未等通传,已撩袍迈入厅中。
一袭绯色官服,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眉眼清俊,嘴角天生微扬,即便不笑也带着三分和气。
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却亮得惊人,像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正是大理寺司谏,贺峻霖。
他先向柳尚书与贺峋微一颔首,算是见礼,目光便落在穆问初身上,拱手笑道。
贺峻霖“穆提刑,寺卿大人听闻此处变故,特命峻霖前来协理。”
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茶会,而非踏入这满屋凝滞的惨案现场。
穆问初还礼,目光与他短暂相接。
贺峻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色,随即又漾开那温和的笑意,转向面如死灰的柳尚书。
贺峻霖“柳公,节哀。事已至此,悲痛无益,揪出真凶,方能告慰令嫒——无论她在何处。”
他话里有话,柳尚书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贺峻霖却已不再看他,踱步到厅中,目光如羽,轻飘飘地扫过碎裂的茶盏、柳夫人手中绞紧的帕子、贺峋紧攥的拳,最后落在那幅被丁程鑫带回、摊开在案几上的“柳小姐”画像和剪影小像上。
贺峻霖“有趣。”
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拿起那剪影小像,对着光细看。
贺峻霖“笔触细腻,用情至深。画此像者,必是极亲近之人,且……”
他指尖虚点那耳垂的小痣。
贺峻霖“对此处细节,念念不忘。”
他放下剪影,又拿起那幅“正式”画像,只看一眼,便嗤笑一声。
贺峻霖“匠气十足,有形无神。画师要么从未见过真人,要么……”
他顿了顿,看向穆问初,眼神交汇间,彼此了然。
贺峻霖“奉命为之,刻意模糊特征。”
柳夫人突然挣扎着扑过来,抓住贺峻霖的衣袖,涕泪横流。
“大人!大人!求您告诉我,我的柔儿……”
“我的柔儿是不是还活着?那轿子里的……不是她对不对?她耳后有痣的,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她爹都不一定记得清啊大人!”
她语无伦次,眼中燃起最后一丝希冀的火苗。
贺峻霖任她抓着,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贺峻霖“夫人,画此剪影者,极可能是柳小姐心上之人。此人是谁,您可知晓?”
柳夫人一愣,茫然摇头。
“柔儿……柔儿素来乖巧,婚事也是圣上恩典,怎会、怎会私相授受……”
贺峻霖“未必是私相授受。”
贺峻霖截断她,目光却若有若无地瞥向一直沉默的贺峋。
“或许是……旧识,或许是……仰慕者。”
他话锋一转。
贺峻霖“柳小姐平日起居,可有特别偏爱之物、常去之处、或是交好的手帕交?”
柳夫人努力回想,泣道。
“她爱读诗,爱绣花,常去城西的静心庵上香祈福……手帕交不多,只有李侍郎家的千金、赵御史家的姑娘偶尔来往。”
贺峻霖“静心庵?”
贺峻霖眉梢微挑。
贺峻霖“常独自去?”
“多是带着春杏……有时也独自去,说是图个清净。”
贺峻霖点点头,不再追问柳夫人,转而看向穆问初。
贺峻霖“穆提刑,方才在外,见丁司直捧着件血衣匆匆而去,可是有发现?”
穆问初“在府后发现春杏血衣,血迹甚多。”
穆问初言简意赅。
穆问初“已命人细验,并查问府中伤者及城中药铺。”
贺峻霖“血衣……”
贺峻霖若有所思,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敲,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贺峻霖“若是春杏遇害,为何独留血衣?”
贺峻霖“尸身何在?若是他人穿春杏衣物受伤或遇害,为何特意换上婢女衣衫?为掩人耳目?那为何不将血衣一并处理,反而藏于府中沟渠?”
他一连数问,并非向谁索答,更像是梳理思路。
厅中众人被他话语牵引,思绪不由自主跟着转动。
贺峻霖“除非……”
贺峻霖眸光一闪。
贺峻霖“藏衣之人,时间仓促,或当时不便携出。又或者……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他忽然转向一直低头不语的贺峋。
贺峻霖“贺公子。”
贺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
“贺大人。”
贺峻霖“听闻公子三日前曾来府中送催妆礼,与柳小姐在后园凉亭短叙?”
贺峻霖语气寻常,像拉家常。
“是。”
贺峻霖“当时柳小姐心神不宁?”
“……是有些。”
贺峻霖“她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或是……给了你什么东西?”
贺峋眼神闪烁了一下。
“并未给什么东西。只是……只是说婚期将近,有些忐忑,望我日后善待于她。”
贺峻霖“哦?”
贺峻霖拖长了语调,忽然笑了,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
贺峻霖“可我怎么听说,柳小姐昨日还遣人给公子送了个亲手绣的荷包?公子今日却不慎遗失了?”
贺峋脸色骤变,猛地看向穆问初。
穆问初神色平静,并无表示。
贺峻霖上前一步,逼近贺峋,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清晰。
贺峻霖“公子,那荷包,当真是不慎遗失在朱雀街了?还是……根本从未到过你手上?抑或,到了你手上,你却因故……弃了?”
“你!”
贺峋霍然站起,脸上涨红。
“贺大人此话何意?难道怀疑我不成?!”
贺峻霖“非也非也。”贺峻霖退后半步,摆摆手,笑容可掬。
贺峻霖“只是好奇。寻常男子,得未婚妻亲手所绣荷包,必是珍而重之,贴身佩戴。公子却能在迎亲路上‘不慎遗失’,这‘不慎’二字,实在耐人寻味。除非……”
他顿了顿,目光如针。
贺峻霖“那荷包里的东西,让公子觉得……留不得,或不值留。”
厅中空气骤然绷紧。
柳尚书猛地看向贺峋,眼神惊疑不定。
柳夫人也止了哭泣,怔怔望着。
贺峋额角渗出冷汗,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在贺峻霖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注视下,气势一点点泄去。
他颓然坐回椅中,双手捂脸,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他哑声道。
“荷包……确在我身上。今晨出门前还在。至于何时遗失……我、我真的不知。或许……或许真是在朱雀街被人撞了一下时……”
贺峻霖“里面有什么?”
贺峻霖追问,不容他喘息。
贺峋从指缝中抬起头,眼神涣散,声音干涩。
“……一枚玉佩。不是我的。”
贺峻霖“谁的?”
“我……不知。玉质普通,雕着寻常的祥云纹,无字无款。”
贺峋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
“那日凉亭相见,婉柔她……她塞给我的。”
“说若有事,可凭此玉佩去静心庵寻一位师太。我当时只觉怪异,未曾多想。”
“昨日收到荷包,打开一看,里面正是这枚玉佩,还有一张字条,写着‘三日后,静心庵后山松林’。”
静心庵。
又是静心庵。
穆问初与贺峻霖交换了一个眼神。
贺峻霖“字条何在?”
贺峻霖问。
“我看后……心中不安,便烧了。”
贺峋低声道。
“这婚事是圣上亲赐,婉柔她……她如此行事,我恐生枝节。本想今日过后,再寻机问她……谁知……”
贺峻霖“所以,你从未打算去静心庵?”
贺峻霖问。
贺峋摇头,面露苦涩。
“我不敢。”
贺峻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转向柳尚书。
贺峻霖“柳公,贵府小姐与静心庵,似乎渊源不浅?”
柳尚书神情复杂,长叹一声。
“那静心庵的住持慧明师太,早年曾受过拙荆恩惠。柔儿幼时多病,曾寄名在庵中,拜师太为寄母,以求平安。长大后,也常去上香,与师太亲近。此事……京城不少女眷知晓,并非秘密。”
寄母?
穆问初心中一动。
如此亲近的关系……
就在这时,张真源快步走入厅中,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份卷宗和一个小纸包。
他先向众人一礼,然后径直走到穆问初与贺峻霖身边,低声道。
张真源“查到了。”
张真源“那绿色粉末,与轿中泥土、废井旁陶罐里的土,经寺中老仵作初步比对,成分极为相似,都含有一种罕见的青金石粉和微量砒霜。”
张真源“老仵作说,前朝宫廷确有一种‘鬼面青’的颜料,以此矿土为基,加入特殊药物炼制,可用于壁画、陶俑,久不褪色,但炼制秘方早已失传。”
张真源“此外……”
他声音压得更低。
张真源“春杏血衣上的血迹,是人血。且根据凝血形态和腐败程度推断,血迹沾染时间,大约在四日到五日前。”
张真源“也就是说,可能在柳小姐‘最后一次’见贺公子之前,春杏就已经受伤或遇害了。”
四到五日前!
比腐尸的死亡时间(三日)更早!
穆问初眸光骤缩。
春杏的血衣出现在更早的时间点,那轿中腐尸是谁?这几日假扮柳小姐的又是谁?
时间线彻底乱了。
贺峻霖却似乎并不意外,只轻轻“哦”了一声,接过张真源手中的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干涸的、暗绿色的叶片碎片。
贺峻霖“这是在废井旁那片翻动过的土地边缘,新找到的。不是本地的草叶。”
张真源补充。
张真源“已让人快马去请教熟悉各地植被的老农和药铺先生。”
贺峻霖捏起一片碎叶,对着光看了看,又凑近鼻尖轻嗅,眉头微蹙。
贺峻霖“有股淡淡的辛香气,似曾相识。”
他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向贺峋。
“贺公子,你方才说,柳小姐让你凭玉佩去静心庵寻一位师太。”
贺峻霖“可说了是哪位师太?法号为何?”
贺峋茫然摇头。
“并未细说,只说是位师太。”
“静心庵有几位师太?”
柳夫人哑声接话。
“住持慧明师太之下,还有两位掌事师太,慧静与慧清。另有几位带发修行的居士。”
贺峻霖点点头,将碎叶仔细包好,收进袖中,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轻松的神色,仿佛刚才的逼问从未发生。
他朝柳尚书拱拱手。
贺峻霖“柳公,夫人,案情未明,还需仔细查证。贵府暂且仍需封锁,府中一应人等,亦需随时听候传问。”
贺峻霖“多有叨扰,还望海涵。”
柳尚书无力地摆摆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贺峻霖又对贺峋道。
贺峻霖“贺公子也请暂留府中,或有细节需再请教。婚事……暂且搁置吧。”
贺峋脸色灰败,点了点头。
贺峻霖这才转向穆问初和张真源,笑道。
贺峻霖“穆提刑,张主事,此处暂且如此。我们不如去会会那位可能知情的……静心庵师太?”
出得柳府,日头已偏西。
街道上依旧残留着白日喧嚣的余温,但关于尚书府离奇命案的流言,已如野火般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去。
沿途百姓见大理寺官服,皆侧目窃语,目光复杂。
三人上了马车,张真源才低声道。
张真源“阿贺,你方才在厅中,是否太过……咄咄逼人?贺公子毕竟是镇远侯府的人。”
贺峻霖靠坐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唇角微勾。
贺峻霖“真源兄,查案如剥茧,有时候,就得下猛药,才能让藏着的蛾子动一动。”
贺峻霖“这位贺公子,话不尽不实,藏着掖着。他那‘不敢去静心庵’,究竟是怕婚事生变,还是……怕别的什么?”
穆问初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才开口。
穆问初“贺司谏认为,贺峋有所隐瞒?”
贺峻霖“十之八九。”
贺峻霖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贺峻霖“他提到玉佩和字条时的神色,绝非仅仅是‘不安’。那是恐惧,夹杂着……厌恶?”
贺峻霖“或者说,是某种被触及不堪秘密的窘迫。柳小姐给他此物,邀他庵后相见,恐怕不是简单的婚前私会。”
张真源“你怀疑柳小姐与贺峋之间,并非表面那般和谐?甚至柳小姐可能另有心上人,且与静心庵有关?”
张真源沉吟。
贺峻霖“不止。”
贺峻霖坐直身体,从袖中取出那片碎叶。
贺峻霖“这叶子,我大概想起在哪见过了。”
贺峻霖“三年前,我随寺卿大人处理一桩贡品失窃案,曾查封过一个西域胡商的货栈,里面有些违禁的香料药材。”
贺峻霖“其中一种名叫‘绮罗香’的干叶,气味与这碎叶极为相似。”
贺峻霖“此物少量可致幻,多用则成瘾,乃前朝宫廷禁药,本朝明令禁止流通。”
张真源“致幻?成瘾?”
张真源一惊。
穆问初“而‘鬼面青’矿土,亦含致幻成分的矿物。”
穆问初接口,眼神沉静。
穆问初“柳小姐闺房胭脂盒中的绿色粉末,轿中腐尸身上的草药苦味,废井旁的‘鬼脸青’土,再加上这可能是‘绮罗香’的碎叶……这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药’与‘幻’。”
贺峻霖抚掌。
贺峻霖“正是!柳小姐心神不宁,绣工突变,私下传递神秘玉佩,邀约静心庵……”
贺峻霖“若她长期接触或服用此类致幻药物,行为异常便说得通了。”
贺峻霖“而那替换身份、李代桃僵的局,若是以药物控制心智,也并非不可能。”
张真源“那么,轿中腐尸又是谁?春杏是死是活?真正柳小姐何在?”
张真源提出关键。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陷入短暂沉默。
穆问初“先去静心庵。”
穆问初最终道。
穆问初“贺公子说柳小姐让他三日后去后山松林。”
穆问初“今日是‘第三日’。无论柳小姐是生是死,是否受控,那里或许会留下线索。”
贺峻霖“或许……”
贺峻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贺峻霖“还能遇上那位‘寄母’慧明师太,或者……其他有趣的‘香客’。”
静心庵位于城西玉泉山下,环境清幽,香火不算鼎盛,但因常有官家女眷前来,倒也维持得整洁肃穆。
暮色渐合,庵门已闭,只余檐角几盏风灯,在晚风中摇曳出昏黄的光晕。
扣响门环许久,才有一个小尼姑怯生生地打开侧门,听闻是大理寺官差,不敢怠慢,急忙去通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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