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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旧灯映雪

晚灯照雪

暮色沉得快,铅灰色天穹沉甸甸压着连绵雪云,风卷细碎雪沫子先一步扑在人脸上,凉得刺骨。沈砚青裹紧身上玄色大氅,领口狐毛被风吹得簌簌颤动,立在“晚灯斋”青石板阶前,指尖攥着油纸裹的药包,冻得泛出青白,却迟迟没敢推门。

这铺子是谢珩回京后开的,隐在京城最僻静的巷尾,门面不大,只挂块乌木牌匾,写着“晚灯斋”三字,笔锋清劲,是谢珩独有的字迹。铺子里卖些字画笺纸,生意清淡得门可罗雀,倒不像是营生,更像是专门用来藏人的。沈砚青寻了整整三日才摸到这儿,站在门外时,里头隐约传来咳嗽声,一声接一声,轻却绵长,撞得他心口发紧,像被雪堵了似的闷。

檐角铁马被积雪压得低了头,叮当作响的调子慢了几分,添了些寂寥。门扉缝隙漏出一线暖黄光晕,落在阶前积雪上,融出浅浅湿痕,蜿蜒着像极了十年前北境雪地里,他呕在谢珩肩头的血印。他认得那光,认得那灯——是十年前谢珩亲手为他做的青釉灯,灯壁淡墨绘着寒梅,枝桠虬曲,落笔有力,灯芯用的是极难得的雪绒草芯,燃起来无烟无味,光色暖得能焐热冻透的骨头。

那盏灯,本该碎在十年前的雪地里了。

“进来吧,雪要下大了。”

谢珩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高,却带着熟悉的沉稳,像落雪压在松枝上,厚重又清晰。沈砚青心头一震,才发觉自己竟站了许久,肩头落的雪积了薄薄一层,顺着大氅下摆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渍。他抬手推开门,一股混着松烟墨香与陈年药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裹住他周身寒气,暖意顺着衣领往骨子里钻。

堂中没点别的灯,只案上那盏青釉灯亮着,光晕不大,却将整间屋子笼在暖融融的光影里,连梁柱上的木纹都看得真切。谢珩坐在案后,一身素色长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清瘦却骨节分明的手腕,正握着狼毫在宣纸上落墨。他面前摊着半幅未完成的画,画的是雪夜孤寺,寺前一盏灯,灯旁立着个模糊人影,笔触清瘦冷冽,和他如今眉眼间的疏离如出一辙。

许是咳嗽久了,他脸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下卧着淡淡的青黑,眼尾微微泛红,听见脚步声,才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沈砚青身上时,没有半分意外,只像是早料到他会来,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倦意,便又落回画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未干的墨迹,动作轻缓,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你怎么来了?”他问,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眼前人不是分别十年的旧人,只是寻常登门的客。

沈砚青反手掩上门,风雪被关在门外,屋子里顿时静了下来,只剩灯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谢珩压抑着的轻咳。他走到案前,将油纸包轻轻放在桌边,油纸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来送药。”他声音有些哑,许是冻着了,又许是心绪难平,“京中太医的方子,治咳最灵,你咳了半月,总不能一直拖着。”

谢珩瞥了眼那油纸包,没动,指尖依旧停在画纸上,反倒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青釉灯,轻声道:“你看这灯,像不像当年那盏?”

沈砚青的目光落在灯上,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青釉温润,梅枝依旧,连雪绒灯芯燃出的光都和当年一模一样,暖得晃眼。他沉默片刻,才吐出两个字:“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沉了些,“也不像。当年的灯,被你摔碎在雪地里了。”

这话一出,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住了,连灯芯的噼啪声都淡了下去。

十年前的北境,是漫天风雪,是尸横遍野,是永无宁日的厮杀。那时沈砚青是镇守北境的副将,谢珩是他身边最得力的亲兵,也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两人同吃同住,同生共死,白日里并肩作战,夜里守在城楼上,便点着那盏青釉灯,谈家国,谈归期,谈往后卸甲归田,要在江南水乡置一处小院,院里种满寒梅,屋中点着谢珩做的灯,再也不沾刀光剑影,再也不离彼此左右。

那些话,言犹在耳,却成了后来最锋利的刺。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朝中奸人构陷,说沈砚青通敌叛国,密旨连夜抵达北境,点名要谢珩亲手拿沈砚青归案,若不从,便以通敌同罪论处。谢珩不肯,连夜带着重伤未愈的沈砚青出逃,一路被追杀,粮草耗尽,箭矢随身,最后困在一座荒无人烟的破庙里。

那时沈砚青箭伤发作,高热不退,意识模糊间还抓着谢珩的手,一遍遍地说,信他,信他绝不会背叛,信他们能熬过这风雪,熬到洗清冤屈的那日。谢珩守在他身边,一夜未眠,用自己的体温焐着他冻僵的手脚,用匕首削雪煮水,喂他喝药,嘴里说着放心,眼底却藏着沈砚青看不懂的痛楚。

可就是那夜,两人起了争执。沈砚青逼着谢珩送自己回京认罪,不愿再拖累他,谢珩不肯,争执间红了眼,最后盛怒之下,抓起案上的青釉灯,狠狠摔在雪地里。青瓷碎裂的声响,混着风雪声,刺耳得很。沈砚青看着满地碎片,心像被那瓷片割得生疼,而谢珩只留下一句“你好自为之”,便转身冲进了风雪里,第二天便没了音讯,断了所有往来,像是从未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后来沈砚青才知,谢珩是带着构陷的证据回京,以自身为质,求圣上彻查此案,却被流放三千里,杳无音信。这十年,沈砚青洗清冤屈,官复原职,四处打探谢珩的消息,直到半月前,才得知他回京开了这间晚灯斋。

“碎了,便再做一盏。”谢珩的指尖划过灯壁上的寒梅,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沙哑的倦意,“有些东西,碎了还能补,有些人呢?”

他的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砸在沈砚青心上。沈砚青抬眼看向他,才发现谢珩的鬓角竟染了几分霜白,十年光阴,终究在他身上刻下了痕迹。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亲兵,如今成了眉眼疏离的斋主,眼底的光,也从炽热变得沉寂。

外面的雪忽然密了,风卷着雪沫拍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窗外徘徊。青釉灯的光在两人之间晃,把彼此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落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却又隔着几分说不清的距离。

沈砚青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掌心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去,力道有些重,像是怕他再一次消失。“谢珩,我不是来翻旧账的。”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十年,我找了你整整十年。”

谢珩的手腕僵了下,没挣开。他垂眸看着沈砚青攥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依旧宽厚有力,只是指节处多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后来征战留下的。他看着沈砚青泛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涩,眼底却没半分笑意:“找我做什么?当年我既已走了,便是不想再见你。”

“不想见我?”沈砚青反问,心口的疼愈发清晰,“那你为何要做这盏灯?为何要开这晚灯斋?谢珩,你心里明明还有当年的事,还有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压抑了十年的委屈与不甘。当年若不是谢珩突然离去,他不会在破庙里孤身一人,不会差点死在追兵刀下,不会这十年活得这般煎熬。可他怨归怨,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这个当年为他摔灯,为他顶罪的人。

谢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倦意更浓了。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覆在沈砚青的手背上,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研墨的薄茧,还有药香的暖意。“我做这灯,开这斋,不过是念个念想。”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在纸上,“念想断了,自然就忘了。”

“我不信。”沈砚青固执地看着他,不肯松手,“当年你走,到底是为了什么?真的是因为恼我逼你送我回京?还是因为那道密旨?”

这话问出口,沈砚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十年,他无数次猜测谢珩离去的缘由,却始终没有答案。他知道谢珩不会背叛自己,可当年那决绝的背影,那碎裂的青釉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头,十年未拔。

灯芯“噼啪”一声,爆出个小小的火星,光晕晃了晃,映得两人的脸忽明忽暗。谢珩的目光移到窗外,雪片在灯光下翻飞,像无数细碎的银箔,落在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青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风雪声都成了背景音,才听见他轻声说:

“当年我若不走,你早就成了阶下囚。”

沈砚青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

“密旨上写着,若我三日之内不拿你归案,便会调兵围剿北境军营,以通敌之罪论处。”谢珩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时你重伤在身,军营里人心浮动,若真闹起来,你不仅洗不清冤屈,还会连累全军将士。我走,是为了稳住局面,是为了带着证据回京,求圣上彻查。”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覆在沈砚青手背上的力道重了些:“摔灯,是怕你看着那灯心软,不肯让我走;离去,是怕我多看你一眼,便舍不得再走。沈砚青,我从来都没怨过你,我只是怕,怕我护不住你。”

沈砚青浑身一震,眼眶瞬间红了。原来当年的一切,都是他猜错了。他以为谢珩恼他,以为谢珩弃他,却不知谢珩是抱着何等决绝的心思,替他扛下了所有。他想起破庙里那夜,谢珩眼底的痛楚,想起他转身离去时的背影,想起这十年的牵挂与寻觅,心口的委屈与怨怼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密密麻麻的疼。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他的声音哽咽,“为何要让我猜这十年?”

“告诉你,你会让我走吗?”谢珩反问,眼底终于有了几分波澜,“你性子执拗,定会拖着伤跟我回京,到那时,我们谁都活不成。”

外面的梆子声忽然传来,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沉,是三更天了。青釉灯的光微微摇曳,映着两人交握的手,在雪夜里,竟生出几分暖意来。沈砚青松开他的手腕,却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十指紧扣,将他微凉的手裹在掌心。

“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沈砚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当年你护我,往后换我护你。你的咳疾,你的往后,都有我。”

谢珩的指尖动了动,没有挣开。他看着沈砚青眼中的坚定,看着那熟悉的眉眼,忽然觉得这十年的颠沛流离,都值了。他咳嗽了几声,沈砚青连忙伸手替他顺气,动作自然又熟练,像十年前在北境时那样。

“这药,你得按时喝。”沈砚青拿起桌上的油纸包,拆开,里面是几包煎好的药,还带着几分余温,“我今日带了温着的,你先喝一碗,剩下的我放在这里,每日我来给你煎。”

谢珩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着他将药碗放在案上,倒出温热的药汁,鼻尖萦绕着药香与墨香,还有沈砚青身上淡淡的松木香,忽然觉得这小小的晚灯斋,竟比他这十年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温暖。

“沈砚青,”他轻声唤他,“当年那盏灯的碎片,我捡了些回来。”

沈砚青倒药的手一顿,回头看他。谢珩起身,走到角落里的博古架前,取下一个小小的木盒,打开,里面是几片青釉碎片,上面还能看到些许梅枝的纹路。“一直带在身边,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拼起来。”

沈砚青走过去,看着那些碎片,心口一暖。他拿起一片,指尖拂过上面的纹路:“不用拼了,眼前这盏灯,比当年的更好。”

谢珩看着他,眼底终于染上几分笑意,像冰雪初融,暖得晃眼。“好。”

窗外的雪还在下,却没了方才的凛冽,反倒添了几分温柔。青釉灯的暖光映着两人的身影,交叠在案上的画上,那雪夜孤灯旁的人影,仿佛不再孤单。沈砚青递过药碗,谢珩接过,一饮而尽,药汁苦涩,可他却觉得,心底里藏了十年的寒意,正一点点被这暖灯,被眼前人,焐得渐渐消融。

“往后,我常来陪你。”沈砚青说。

“好。”谢珩点头,眼底笑意渐浓。

檐角铁马轻响,雪落无声,晚灯映雪,故人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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