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冬夜总裹着化不开的冷雾,咸腥的海风卷着碎雪,扑在苏砚的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踩着码头青石板上结的薄冰,一步步走向那盏孤零零悬在旧仓库屋檐下的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雪片像迷路的蝶,漫无目的地飘飞。
仓库的铁门虚掩着,里面传出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男人低哑的咳嗽声。苏砚抬手推开门,铁锈摩擦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码头格外突兀,门内的动静骤然停了,一道视线骤然射过来,像淬了冰的刀,直抵他的眉心。
“好久不见,陆执。”苏砚站在门口,呵出的白雾模糊了镜片,他抬手擦了擦,看清了仓库里的人。
陆执靠在堆满旧渔具的木箱上,指间夹着半截烟,猩红的火点在昏暗里明明灭灭。他比三年前更瘦了,颧骨凸起,下颌线锋利得像刻出来的,眉骨处一道浅疤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是当年那场车祸留下的痕迹。听见苏砚的声音,他没动,只是掀了掀眼皮,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冷得像外头的海风:“苏大律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是苏家派你来看看,我有没有冻死在这旧港口?”
苏砚攥了攥手里的公文包,指尖触到里面的亲子鉴定报告,纸边硌得手心发疼。他走进仓库,带上门,隔绝了外头的风雪,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浓重的海腥味、铁锈味,还有陆执身上淡淡的烟草和雪松混合的气息——那是苏辞生前最喜欢的味道,苏砚的心头猛地一沉。
“我不是来翻旧账的。”苏砚走到陆执对面,拉开一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边的一瓶劣质白酒上,“听说你出狱后,就窝在这旧码头打零工,帮人修补渔网,搬卸货物?”
陆执嗤笑一声,将烟蒂摁灭在满是油污的木箱上,起身走到仓库角落的水龙头下,拧开阀门,捧起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他单薄的黑色卫衣领口,他抹了把脸,转过身时,眼底的寒意更重:“怎么,苏顾问是来替你哥可怜我?还是来提醒我,当年那场车祸,我欠你们苏家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车祸”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苏砚刻意维持的平静。三年前的雨夜瞬间涌进脑海——盘山公路上失控的刹车,碎裂的挡风玻璃,苏辞染血的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别让陆执跑了……别告诉他,孩子的事……”还有陆执被警察带走时,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苏家的方向,像困兽般嘶吼:“我没有故意撞他!是刹车失灵了!苏辞,你醒醒!”
苏砚闭了闭眼,压下喉间的涩意,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折叠整齐的报告,放在两人之间的旧木桌上:“陆执,有件事,你得知道。”
陆执的目光落在报告封面上,没动,只是重新点燃了一支烟,烟雾顺着他的喉结滚动,他的声音带着烟草的沙哑:“苏家的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苏砚,有话直说,别绕弯子——我没兴趣陪你们玩文字游戏。”
苏砚将报告往前推了推,纸张在桌面上滑过,发出轻微的声响:“这是亲子鉴定报告,苏念,三岁零四个月,你的儿子。”
“轰”的一声,像是惊雷在陆执的脑海里炸开。他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火星溅在他的帆布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那份报告,瞳孔骤然收缩,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苏念……那个福利院的孩子?他是我儿子?”
“是。”苏砚点头,指尖轻轻敲了敲报告,“他是我哥苏辞的孩子,也是你的。三年前我哥和你分手后,发现怀了孕,我爸妈气得要把他送去国外,逼他打掉孩子。他不肯,连夜从家里跑出来,想去找你,结果……就在盘山公路上出了车祸。”
陆执的身体猛地晃了晃,他伸手扶住身后的木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腹青筋凸起。他想起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苏辞哭着给他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陆执,我爸要断了我的卡,他不让我见你……我肚子里有宝宝了,我们该怎么办?”那时候他刚被苏家老爷子指着鼻子骂“混混”“没出息”,一腔怒火没处撒,对着电话吼:“能怎么办?苏家看不上我,你就乖乖听你爸妈的话,把孩子打了,我们到此为止!”
他记得电话那头的沉默,还有苏辞压抑的哭声,最后,苏辞轻轻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就挂了电话。他以为那是苏辞妥协的信号,以为他们的感情终究抵不过门第的差距,却没想到,那是他和苏辞最后的对话。
“车祸之后,我哥被送进医院,孩子保住了,但他……没撑过来。”苏砚的声音带着哽咽,他别过头,看向仓库外纷飞的雪,“我妈当时哭晕了过去,醒来后却执意要留下这个孩子,对外只说是远房亲戚寄养的孤儿,后来又送到了城南的福利院,取名苏念,念的是我哥的名字。”
陆执终于挪开了目光,伸手去拿那份报告,指尖抖得厉害,连纸张都抓不稳。他展开报告,目光死死黏在“亲子关系概率99.99%”那行字上,视线一点点模糊,滚烫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他想起苏辞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想起对方窝在他怀里,指着窗外的雪说:“陆执,等我们有了孩子,就带他来旧码头看海,你教他钓鱼,我给你们做鱼汤。”
那些被他刻意掩埋的记忆,那些被愤怒和自卑尘封的温柔,此刻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淹没。他蹲下身,双手插进凌乱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受伤的兽。
苏砚看着他崩溃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他曾恨过陆执,恨他毁了哥哥的一生,恨他让苏家蒙上耻辱,恨他在车祸后被判入狱,却连一句真心的道歉都没给过苏家。可当看到陆执此刻的绝望和悔恨,看到那份亲子鉴定报告上刺眼的结论,他又狠不下心——苏辞若泉下有知,定是想让念念认回亲生父亲的。
“我妈上个月去世了。”苏砚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临终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把报告塞到我手里,说‘去见见陆执吧,让他看看念念,别让孩子一辈子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
陆执抬起头,满脸的泪水,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他看着苏砚,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念念现在怎么样?他知道吗?知道他的爸爸是谁,知道他的妈妈……”
“他不知道。”苏砚摇头,“福利院的老师说他很乖,不爱说话,但很聪明,喜欢画画,画的最多的是海边的灯塔,还有一个模糊的男人背影——我想,他大概是潜意识里,还记着些什么。”
陆执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起自己出狱后,偶尔会去城南的福利院附近晃悠,看到过一个穿着蓝色小棉袄的小男孩,蹲在福利院的铁门外,盯着路过的渔船发呆。那孩子的眉眼和苏辞像极了,也和自己像,他当时只是觉得眼熟,却没想到,那是他的儿子。
“我能见他吗?”陆执猛地站起身,抓住苏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现在,立刻,我想马上见到他。”
苏砚掰开他的手,揉了揉被捏疼的手腕,眉头微皱:“你先冷静点。他怕生,而且福利院的规定很严,不是亲属不能随便探视。更何况,你现在这个样子——”苏砚的目光扫过他沾着油污的卫衣,乱糟糟的头发,还有眼角未干的泪痕,“你觉得你现在适合见他吗?”
陆执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搬货时穿的旧衣服,手上沾着机油,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木箱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是啊,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住在破旧的仓库里,干着最底层的活,连一顿饱饭都未必能保证,他有什么资格去见那个孩子?有什么资格当他的父亲?
“我会改的。”陆执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他看向苏砚,眼底的绝望被一丝光亮取代,“我会找份正经工作,租个带暖气的房子,我会挣很多钱,我会把最好的一切都给他。苏砚,求你,别让我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苏砚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仓库门口,推开一条缝,外头的雪似乎小了些,远处的海平面上,升起了一点朦胧的渔火。他回头看向陆执,叹了口气:“雪停了我带你去福利院。但你要答应我,不能吓到孩子,不能提过去的事,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世。至少现在,不能。”
陆执用力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散落的烟蒂和空酒瓶,把它们塞进垃圾袋,又翻出一件压在箱底的、洗得发白却还算干净的灰色毛衣换上,甚至笨拙地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抹平脸上的疲惫。
苏砚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忙碌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扯出一丝弧度。这个曾经桀骜不驯、连苏家都不放在眼里的男人,终究还是被一个小小的生命,磨平了棱角,找回了丢失已久的软肋。
雪渐渐停了,旧港口的雾气散了些,远处的灯塔亮起,昏黄的光穿过夜色,落在码头上,也落在两个男人的身上。苏砚看了看表,转身走向门外:“走吧,再晚些,福利院就要关门了。”
陆执跟上他的脚步,手紧紧攥着那份亲子鉴定报告,像是攥着他的整个余生。走出仓库的那一刻,海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淡淡的暖意,他抬头看向远处的灯塔,仿佛看到了苏辞的笑脸,也看到了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正站在灯塔下,朝他伸出小手。
旧港的雪停了,而属于他的新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