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瓜尔佳氏被罚

梅茵院的檐角还挂着未化的残雪，檐下铜铃被风拂得轻响，芸意坐在窗边绣着一方帕子，指尖下的兰草刚勾出半片叶子，就听得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平儿掀了棉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掩的轻快：“小姐，方才听小厨房的婆子说，前儿禁足的牌子撤了，往后您想去哪儿走动都使得了。”

芸意握着绣花针的手顿了顿，针尖在素白的绫子上扎出个细小的孔。她抬眼看向窗外，光秃秃的梅枝上积着薄雪，像极了那年阿玛珹滨离府时，她在廊下看到的景象。“额娘呢？”她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平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垂手答道：“夫人……太夫人那边刚传了话，让瓜尔佳主子往后每日去正院给喜塔腊夫人打扫房间呢。”

芸意指尖的针猛地偏了，扎在指腹上，渗出血珠来。她却像不觉痛似的，只望着窗外出神。三日前阿玛从江南回来，刚进府就听闻她和额娘已在府中住了半年，当晚就染了急病，高烧不退。祖父镇国公乌雅·茂庭守在阿玛床前，一夜之间鬓角又添了些白霜，祖母柔嘉大长公主更是坐在廊下哭了半宿，帕子湿了一条又一条。

“罢了，”芸意终于收回目光，将指尖的血珠在帕子上擦了擦，“既是太夫人的意思，额娘照着做便是。喜塔腊嫡母素来宽厚，想来也不会真为难她。”

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环佩叮当声，伴随着丫鬟清脆的回话：“二小姐，十二小姐在屋里呢。”

芸意心里一沉，便见乌雅·雪意披着件石青撒花披风，带着丫鬟云杉跨进了屋。雪意是三房嫡女，母亲是安南郡主刘氏，在府中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尤其是对她这个四房庶女，从来没给过好脸色。

“哟，这不是我们十二妹妹吗？”雪意刚进门就扬高了声音，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芸意身上，“禁足刚解就躲在屋里绣花？怎么，是怕见人，还是觉得府里的地方配不上你？”

芸意起身福了福，声音平静：“二姐姐说笑了，只是天冷，懒得动罢了。”

“懒得动？”雪意嗤笑一声，走到桌边拿起芸意绣了一半的帕子，“就这针脚，也好意思拿出来现眼？怪不得阿玛回来就病倒了，怕是瞧见你这不上台面的样子，气着了吧？”

平儿在一旁听得急了，忍不住插话：“二小姐，我们小姐这些日子在屋里抄了不少佛经，为四老爷祈福呢。”

“祈福？”雪意把帕子往桌上一扔，帕子落在砚台上，溅了些墨汁在兰草纹样上，“她额娘做下那等不知廉耻的事，逼得阿玛纳她入府，还害了阿玛身边别的人，如今抄几本佛经就想赎罪？我看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芸意的脸白了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知道雪意说的是实话，额娘瓜尔佳氏当年确实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进了四房，这些年府里人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二姐姐，”芸意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雪意，“额娘的事自有长辈论断，如今她被罚去给嫡母打扫房间，也是应得的。只是我阿玛还病着，二姐姐何必说这些惹人生气的话？”

“我惹人生气？”雪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柳眉倒竖，“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教训我？若不是你额娘，阿玛怎会气得卧病在床？祖父祖母怎会整日以泪洗面？乌雅家的脸，都被你们母女丢尽了！”

云杉在一旁帮腔：“二小姐说的是。前儿我去正院回话，见太夫人拿着老爷带回来的那支玉簪子掉眼泪，说原本是想给喜塔腊夫人添妆的，如今倒成了触景伤情的物件。”

芸意的眼圈红了。那支玉簪她见过，是江南的玉雕名匠做的，簪头刻着并蒂莲，阿玛离府前说过，要带回来给嫡母喜塔腊氏。如今阿玛病着，这支簪子怕是再送不出去了。

“二姐姐若是来看我笑话，那便看完了。”芸意转过身，背对着雪意，“我这里小，容不下二姐姐这尊大佛，平儿，送客。”

“你敢！”雪意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芸意的胳膊，“我倒要看看，你这禁足刚解的庶女，敢对我这嫡姐不敬！”

“二姐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乌雅·绣意挑着帘子进来，她穿着件粉紫色袄裙，手里还捏着朵半开的芍药花，“大冷天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方才祖母还问你呢，说让你去初禧院陪七妹妹品茶。”

绣意是五房庶女，性子开朗，向来爱撮合人。她见屋里气氛不对，忙把芍药花往雪意手里一塞：“你看这花多好，还是我那院里新开的，特意摘来给你瞧瞧。十二妹妹，前儿我绣了个荷包，想着给你送来，你瞧着喜欢不？”

芸意没接荷包，只低声道：“多谢四姐姐好意，只是我这儿……”

“哎呀，什么这儿那儿的，”绣意拉着芸意的手就往外走，“走，跟我去天引院，我新得了些好丝线，咱们一起绣东西去。二姐姐，你也来呗，正好让十二妹妹学学你的针法。”

雪意被手里的芍药花烫了似的，一把扔在地上：“谁要跟她一起？四妹妹，你少管闲事！”

“我哪是管闲事呀，”绣意笑着打圆场，“都是自家姐妹，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你看十二妹妹多乖，禁足这些日子也没哭闹，可见是个懂事的。再说了，瓜尔佳主子被罚，不也是太夫人的意思？咱们做小辈的，照着长辈的意思来就是，何必自己气自己呢？”

正说着，乌雅·俏意也来了，她穿着件月白夹袄，手里捧着个食盒：“我听小丫鬟说十二姐姐禁足解了，特意从膳房拿了些你爱吃的杏仁酥，你尝尝？”俏意是三房庶女，性子温柔，是府里第一个接受芸意的姐妹。

雪意见俏意也来帮腔，心里更气，却不好发作。她瞪了芸意一眼：“哼，看在四妹妹和十四妹妹的面子上，我今天就不跟你计较。但你记着，别以为禁足解了就能在府里耀武扬威，有你额娘在，你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说完，她一甩披风，带着云杉气冲冲地走了。

芸意看着雪意的背影，眼圈终于红了。俏意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拿出一碟杏仁酥递给她：“十二姐姐，你别往心里去，二姐姐就是那性子，过会儿就忘了。”

绣意也帮着劝：“是啊，她就是被郡主宠坏了，其实心里不坏，上次府里进了贼，还是她第一个喊人呢。”

芸意拿起一块杏仁酥，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甜味在舌尖散开，心里却涩得厉害。她知道雪意说的是实话，额娘做的那些事，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这辈子怕是都挪不开了。

“我没事，”她咽下杏仁酥，对绣意和俏意笑了笑，“多谢四姐姐和十四妹妹来看我。只是我想去正院看看额娘，她这会子该在给嫡母打扫房间了。”

“我陪你去！”俏意立刻说道，“正好我也想去给喜塔腊夫人请个安。”

绣意也点头：“我也去，顺便看看七妹妹，她前儿说新得了种好茶，让我去尝尝。”

三人刚走到正院门口，就见瓜尔佳氏正拿着抹布擦着廊下的柱子，她穿着件灰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施半点脂粉，看着比往日憔悴了不少。喜塔腊氏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拿着本账册，见她们来了，淡淡一笑：“是绣丫头、俏丫头和芸丫头啊，快进来坐。”

瓜尔佳氏看到芸意，手里的抹布顿了顿，眼圈一红，却没敢说话，只低下头继续擦柱子。

喜塔腊氏放下账册，对瓜尔佳氏道：“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歇歇，明日再来。”又对芸意说，“你额娘这些日子也累了，你多陪陪她。”

芸意屈膝福了福：“谢嫡母体恤。”

雪意不知何时也跟了来，站在门口冷笑道：“伯母就是心善，有些人可别给脸不要脸。”

喜塔腊氏眉头微蹙：“雪丫头，怎么说话呢？都是一家人，少说两句。”

“祖母！”雪意跺了跺脚，“您就是太纵容她们了！您看她额娘，做了那等事，还能安安稳稳地在府里待着，这要是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咱们乌雅家？”

“住口！”柔嘉大长公主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身上披着件明黄色披风，虽已年过花甲，却依旧气度不凡，“府里的事自有我和你祖父做主，轮得到你一个小辈说三道四？雪丫头，你太让我失望了！”

雪意没想到祖母会来，吓得赶紧跪下：“祖母息怒，孙女儿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能胡说八道？”柔嘉大长公主看着她，眼神严厉，“你阿玛教你的规矩都忘了？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芸丫头是你妹妹，瓜尔佳氏再怎么说也是你四叔的妾室，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祖母，孙女儿知错了……”雪意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孙女儿再也不敢了。”

“知错就好，”柔嘉大长公主放缓了语气，“罚你去祠堂抄一百遍家规，没抄完不许出来。云杉，带你主子去祠堂。”

云杉赶紧扶着雪意起来，雪意哭哭啼啼地跟着走了。

柔嘉大长公主这才转向芸意，脸上露出些温和的神色：“芸丫头，别往心里去，雪丫头就是被宠坏了。你额娘的事，是她自己做错了，该罚，但你是无辜的，府里不会亏待你。”

芸意跪下磕了个头：“谢祖母体恤，孙女儿明白。”

“起来吧，”柔嘉大长公主扶起她，“你阿玛还病着，你多去看看他。喜塔腊氏，瓜尔佳氏往后打扫房间，不必太苛责，差不多就行了。”

喜塔腊氏点头：“是，母亲放心，儿媳省得。”

瓜尔佳氏也跟着跪下，给柔嘉大长公主磕了个头，声音哽咽：“谢太夫人恩典。”

柔嘉大长公主没再看她，只对芸意道：“走吧，跟我去看看你阿玛。”

芸意跟着柔嘉大长公主往阿玛的院子走，路过梅茵院时，她回头望了一眼，见瓜尔佳氏还在廊下擦柱子，阳光落在她身上，却像是镀了层寒霜。芸意心里叹了口气，有些事，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只是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还清。

走到阿玛的院门口，就听得祖父镇国公乌雅·茂庭的声音：“……大夫说了，你这病得静养，别胡思乱想。”

芸意跟着柔嘉大长公主进去，见阿玛珹滨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祖父正坐在床边给她掖被角。“阿玛，祖父，祖母。”芸意轻声唤道。

珹滨转过头，看到芸意，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来了。”

“嗯，”芸意走到床边，“孙女儿来看看您。”

柔嘉大长公主坐在床沿，握住珹滨的手：“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芸丫头和她额娘既然已经进府了，就好好待着，别再想那些不开心的事了。”

茂庭也道：“是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你好好养病，府里还有不少事等着你呢。”

珹滨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芸意知道，阿玛心里的坎，怕是没那么容易过去。她默默地站在床边，看着阿玛苍白的脸，心里暗暗祈祷，希望阿玛能快点好起来。

过了一会儿，柔嘉大长公主让芸意先回去，芸意便福了福身，退出了房间。刚走到院子里，就见乌雅·清意提着个食盒走来，她穿着件水绿色袄裙，梳着双环髻，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十二姐姐，我听说你来看四叔了，特意从膳房炖了些燕窝粥，给四叔补补身子。”

清意是大房嫡女，也是府里最小的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祖母最疼爱的孙女。她不像别的姐妹那样抵触芸意，反而常常来找她玩。

“多谢十七妹妹，”芸意接过食盒，“只是阿玛刚睡下，怕是吃不下。”

“没关系，”清意笑着说，“等四叔醒了再吃也不迟。十二姐姐，前儿我画了幅画，想请你去看看呢，你看现在有空吗？”

芸意看着清意真诚的眼神，心里暖了暖：“好啊，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

两人刚走出没几步，就见乌雅·雪意从祠堂那边过来，她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看到芸意和清意在一起，她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清意拉了拉芸意的手：“十二姐姐，你别理她，二姐姐就是那样，过会儿就好了。”

芸意笑了笑：“我知道。”

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芸意看着身边蹦蹦跳跳的清意，心里忽然觉得，或许日子并没有那么难熬。虽然额娘被罚，阿玛生病，还有雪意这样的姐妹刁难，但也有清意、俏意、绣意这样的姐妹真心待她，还有祖父祖母和嫡母的宽容。

或许，她真的可以像额娘说的那样，在这乌雅府里，好好地活下去。

第四章:瓜尔佳氏被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