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曲小枫在榻上翻来覆去,锦被揉乱,心头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宫远徵竟当真要退婚?
她咬唇坐起身,月光透窗映亮眼中倔强的水光。
忽然想起什么,赤脚跳下床榻,从桌前摸出一个小风筝。
花公子那日嬉笑着塞给她时说,

“狸儿姑娘若在前山闷得慌,就来找我们。”
她当时只当玩笑,此刻却像抓住了浮木。
“阿渡!”

她压低声音唤。
阿渡无声推门而入,见她衣衫单薄立在夜风里,急忙取斗篷为她披上。

“公主,这么晚了…”
“我要去雪宫。”

曲小枫将风筝攥紧,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任性。
“现在就去。”

阿渡熟知她的脾气,默默替她系好兜帽,轻声提醒,

“公主,徵公子那边若发现…”
“他既要退婚,还管我做什么?”

曲小枫别过脸,声音哽了一下。
她快速眨掉眼底湿意,率先推门而出。
夜雾弥漫宫道,不多时,
两只雪鸽悄然滑落,亲昵蹭了蹭她的手指。
阿渡跟在主子身后,穿过月门时看见金健,悄然放缓脚步,

“我们去雪宫散心,天明前便回。”
金健面露难色,终究躬身应下。
去往雪宫的路渐行渐寒,石阶覆冰,空气里浮动着清冽梅香。
眼前豁然开朗时,几株老梅怒放,红瓣落雪,宛如滴血。
雪重子与宫子羽正坐在廊下煮茶,铜壶咕嘟,水汽氤氲。
雪重子抬眼看见气喘吁吁、颊染飞红的曲小枫,微微挑眉,
“狸儿姑娘,徵宫那位竟肯放你半夜乱跑?”
“是我自己来的。”

宫子羽见到她,先是一讶

“你怎么能随意出入后山?”
“我…”

雪重子淡淡打断,

“狸儿是我的贵客。”
宫子羽一怔,旋即想起自己幼时也曾误入雪宫,便笑了笑,不再追问,只对小枫玩笑,
“人缘倒好,连雪重子都把你当朋友。”

曲小枫解了斗篷,径直坐到他对面蒲团上,指尖还有些气恼的微颤。
雪重子推过一盏暖茶,目光掠过她强作镇定的脸。
茶水温热透进掌心,小枫垂眸不答,只盯着杯中沉浮的雪莲。
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腔委屈愤懑,在这浩瀚寂静面前,渺小得几乎可笑。
廊下话音被一阵闷而短促的机关震动声打断,雪宫深处,精密机簧触发后又强行卡住。
雪重子眉眼瞬间凝霜,与月公子交换眼神。

“有异物触动了‘千机回廊’的示警。”
他起身朝声音来源走去,白衣拂过冰面,无声无息。
月公子紧随其后。
宫子羽和小枫停下话头,面露疑惑。
小枫看向阿渡,阿渡几不可察地摇头。
没过多久,一阵轻微却凌厉的破风声与交击脆响隐约传来。
“打起来了?”

宫子羽霍然站起,脸上轻松笑意消失殆尽,抬脚就往那边冲。

“等等!羽公子!”
小枫急忙喊他,心里惴惴不安。
宫子羽脚步不停,只匆匆丢下一句,
“我去看看!你待在这儿!”

身影没入甬道阴影。
小枫咬了咬唇,终究放心不下,提着裙子小跑跟上,阿渡如影随形。
甬道内机关已停。
云为衫倒在地上,脸色苍白唇色发紫,身前雪重子指尖凝着冰凌锐气,语气肃杀,

“何人?如何潜入?目的何在?”
云为衫勉力支撑,声音虚弱,
“我…”


“雪重子!住手!”
宫子羽箭步上前挡在云为衫身前,急声道,

“她是我的人!”
“我是公子的绿玉侍。”

雪重子指尖冰凌微顿,目光如冰锥刺向宫子羽,又扫过云为衫,显然不信。
小枫赶到时正看到这一幕。
她认得云为衫是新娘,听到“绿玉侍”时张口欲问,
却对上宫子羽仓促回望的眼神,里面满是焦急、恳求与慌乱。
她的话噎住了。
抿唇咽下疑问,甚至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藏在阿渡身侧,仿佛只是个误入的访客。
云为衫的目光掠过宫子羽紧绷的肩背,又极快地扫过小枫。
那少女眼神清澈,带着单纯的好奇与友善。
云为衫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涩意与羡慕。
雪重子见宫子羽坚持,缓缓收回寒气,眼神依旧冰冷,

“即便如你所言,擅闯禁地、触动机关亦是大过。羽公子,你当知规矩。”
宫子羽连忙道,
“是我管教不严,她…是担心我试炼才贸然寻来。所有责罚,我一并承担!”

雪重子不再看他,转向刚走来的雪公子

“带羽公子去寒池。此处之事,稍后再议。”
雪公子上前,温和而不容抗拒,
“羽公子,试炼要紧。请随我来。”

宫子羽担忧地看了一眼云为衫,又看看雪重子,知道多言无益,低声道,

“你…先在此休息,别乱动。”
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雪公子离开。
他们走后,气氛稍缓。
小枫蹭过来蹲在云为衫旁边,递上干净帕子,小声问,
“云姑娘,你…是不是因为担心宫子羽,才想办法进来的呀?”

云为衫接过帕子,指尖冰凉。
她抬眼看了看小枫,少女眼神干净直率,没有试探。
她扯了扯嘴角,极淡地笑了笑,没有承认也未否认。
小枫当她默认了,点点头嘀咕,
“羽公子人挺好的…”

担心?
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是任务,是那枚藏在香囊里的特制气息,指引她在十二时辰内找到佩戴者。
时间紧迫,她不得不冒险。
利用他的信任…
这样的“担心”,何其卑劣。
宫子羽挡在她身前的样子,此刻回想起来,像温暖的炭火灼得心口发疼。
她微微偏头,不想让少女看见眼中翻涌的情绪。
小枫见她不语,便不再追问。
云为衫靠向冰冷石壁,默默调息,目光却不由自主追随着那道活泼身影。
这就是宫远徵在意的人吗?
单纯,明媚,像雪后照进幽深之地的一缕阳光。
而她,每一步都踩在阴影与算计之中。
另一边,雪公子与雪童子带宫子羽在雪径中沉默前行。
越往深处,寒意愈刺骨
雪公子轻叹

“后山瘴气,近年来越发重了。但愿新执刃…能有些办法。”
雪童子声音冷淡
“他可以,不过这位羽公子,宫门上下对他评价几何,你我都清楚。体寒畏冷,心性未定,能否捱过寒池第一关,尚未可知。”

宫子羽跟在后面,抿紧嘴唇,手指蜷进袖中。
来到冰室,竟是他房间隔壁。
雪童子取出一枚晶莹剔透、流转寒光的玉环交给雪公子。
雪公子将其嵌入冰壁浅凹,轻轻一转。
“咔哒”轻响,冰壁滑开缝隙,一股酷寒之气汹涌而出,让宫子羽猛地一颤,睫毛凝霜。
门后是墨蓝色的寒池,水面白雾飘荡,池边冰层厚积。

“这便是第一关,寒冰莲池。池底宝箱中藏有‘拂雪三式’上半部心法。欲取秘籍,需亲身潜入。”
他看向宫子羽,

“此池寒气直透骨髓,侵蚀经脉。你天生体寒,血脉运行缓弱,此番挑战难度极大。当年执刃闯关成功,出水时亦气若游丝,调养了半月。”
雪童子抱臂立在门口,神色淡漠。
宫子羽站在池边,望着墨蓝沉寂的池水,脸色发白,下意识抱紧双臂。
可是…
他眼前闪过父亲兄长面容,闪过宫门上下目光,闪过云为衫苍白的脸,甚至小枫清澈的眼神。
深吸一口刺骨寒气,混沌的头脑猛地一清。
不能退。
雪公子与雪童子静静看着。
只有寒池汩汩的水声与宫子羽的呼吸,在极寒密室里回响。
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