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从今天开始我们就是同桌了。”
夕阳的余晖把教室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值日生早已走空,只剩下粉笔灰在光柱中懒洋洋地飞舞。我收拾书包的动作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靠窗的那个座位。
那里已经空了。
凯莉的座位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人坐过。桌面上没有一丝划痕,书本摆放得整整齐齐,连铅笔盒都是合得严丝合缝的。这和她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像一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刺猬,漂亮又精致,却让人找不到下嘴的地方。
我叹了口气,把一个包装精致的饭盒从书包侧袋里掏了出来。向日葵的图案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鲜活,这是我早上特意早起半小时做的,虽然被姐姐秋嘲笑了一通,但我觉得凯莉应该会喜欢。
可是,她好像并不需要。
早上我把饭盒递给格瑞的时候,她就在旁边。我看到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像夜空中突然划过的流星,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但紧接着,她就别过头去,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谁稀罕”,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知道,她是在逞强。
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她的呢?好像是很久以前了。在别人眼里,凯莉是个总是带着甜甜笑的女孩,对所有人展现的都是一副轻松的模样。
我看到的是却另一个凯莉。
是她会在路过流浪猫窝时,看似不经意地丢下一根火腿肠;是她会在我不小心摔倒时,第一个冲过来把我扶起来,嘴上却说着“笨死了”的风凉话;是她会在我不开心时,变戏法似的掏出一颗水果糖塞进我嘴里,然后傲娇地扬起小脸,说这是“过期”的处理品。
她就像一个守着宝藏的孤独海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藏在自己的小箱子里,既想向全世界炫耀,又害怕有人会抢走她的珍宝。
我想,她大概很想有人能理解她吧。
这种感觉在我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发呆时,变得尤为强烈。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寂寥,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平静的表面下藏着汹涌的暗流,急湍的要把我吞没。
我想要靠近她,想要把我的阳光分给她一点。
我把饭盒重新塞回书包,背起书包走出了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我的脚步声在回荡。我走到楼梯口,果然看见她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只易碎的瓷娃娃。
“凯莉。”我轻声叫她。
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被人抓包的小动物。她迅速地抹了一把脸,恢复了那副冷淡的表情:“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我笑着在她身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向日葵饭盒,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个,给你。”
她看着那个饭盒,没有伸手去接,眼神闪烁不定:“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
“这是我多做的。”我打断她的话,把饭盒塞进她手里,“早上那个是给格瑞的,这个是专门给你的。我……我觉得你可能会饿。”
她捧着那个温热的饭盒,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我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你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朋友。
这个词似乎触动了她。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里面有挣扎,有渴望,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隐秘情绪。
“朋友……”她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的弧度,她对着我笑,脸上的表情却和眼里得情绪不对等,“金,你真的觉得,我们只是朋友吗?”
我愣住了。
她的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要穿透我的灵魂。那双漂亮的眸子里,不再是我熟悉的疏离和冷漠,而是翻涌着某种炽热的情感,像一团火,要把我整个人都点燃。
我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凯莉,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凑了过来,近得我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她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有些发烫。
“金,”她低声说,声音狡黠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想要的,不仅仅是朋友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我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
原来,她不是不需要爱。
她只是太害怕了,害怕自己一旦伸出手,得到的不是拥抱,而是拒绝。所以她把自己伪装起来,用冷漠和疏离作为铠甲,独自一人在黑暗中渴望着光明。
而现在,她终于鼓起勇气,向我伸出了手。
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我脸侧的手。她的手很凉,于是我无意识地蹭了蹭。
“喂!你干嘛……”她的脸好像更红了。
“凯莉,”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如果你想要的,是比朋友更进一步的关系,那我……我愿意试试。”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里面涌动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和……如释重负。
“你……你说真的?”她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还把她从台阶上拉起来:“当然是真的。凯莉,你对我来说,从来都不是普通的朋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地平线上,夜幕悄然降临。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起来,柔和的灯光下,凯莉的脸颊仍旧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从没见过她脸这么红过……真可爱。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反握住我的手,把那个向日葵饭盒抱在胸前,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那……”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柔软,“那,那这个三明治,本小姐每天都要……”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当然可以。只要你愿意,我每天都做给你吃。”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但我能看到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和那双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的克莱茵眼睛。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她那些看似不经意的“顺手牵羊”,那些别扭的恶作剧,那些隐秘的注视,其实都是她表达爱意的方式。她像一个初学者,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用自己仅有的方式,去触碰这个世界,去渴望一份属于自己的爱。
而我,很庆幸自己能读懂她的心意。
我牵着她的手,走向楼梯口。她的手心渐渐有了温度,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冰凉。走廊里回荡着我们并肩而行的脚步声,还有她偶尔发出的、压抑着的轻笑声。
夜色像一块柔软的丝绒,轻轻包裹住了教学楼。走廊里那盏有些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将我和凯莉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急着下楼。那种感觉很奇妙,她的手原本冰凉,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石,此刻却在我的掌心里慢慢回暖。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指尖的每一丝微颤,还有她脉搏跳动时,那越来越快的节奏。
“喂,金。”
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鼻音。她没有看我,视线依旧低垂着,落在我们紧握的双手上。她的拇指在我的掌心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嗯?”我停下脚步,侧过身面对着她。
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些深邃难懂。她咬了咬下唇,那是一个她平时很少显露的、属于小女孩的犹豫动作。
“你……”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起勇气,“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一句?”我明知故问,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像是被我的态度激怒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星月魔女”的狡黠与傲气,但那丝底气不足的红晕却出卖了她。“少装傻!要是被本小姐发现你在骗我,我……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她想了半天也没能想出什么可以威胁的话语,听起来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
我笑了,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哎呀!”她吃痛地叫了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我的手,捂住额头后退了半步,眼中瞬间蓄起了水汽,像一只被惹毛了却又不敢发威的小奶猫。
“疼吗?”我上前一步,重新抓住她想要缩回去的手,这次换成了十指相扣。我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这样就不疼了。”
她彻底僵住了。
“金……”她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月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正好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凯莉,”我轻声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我知道你很厉害,也很独立,不需要别人的同情或者施舍。但我给你的,不是那些东西。”
我顿了顿,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我给你的,是我愿意为你早起半小时做的三明治,是我想在你生气时第一个来哄你,是在你逞强的时候,我想做那个唯一能让你卸下防备的人。”
这番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肉麻。但看着她眼中逐渐泛起的、晶莹剔透的泪光,我知道,我说对了。
她没有哭,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我,眼中的防备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纯粹的依赖。
“笨蛋……”她忽然低声骂了一句,然后猛地向前一步,撞进了我的怀里。
她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我的身体里。我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月光和甜品混合的香草甜味。
“你才是大笨蛋……”她在我的怀里闷闷地说道,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我是个很麻烦的人……”
“我不觉得麻烦。”我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轻轻蹭了蹭,“我觉得,刚刚好。”
这一刻,不需要更多的言语。
我能感觉到她在我怀里慢慢放松下来,原本紧绷的身体变得柔软。她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一直痒到了心里。
我们就这样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相拥着,听着彼此的心跳声。她的心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而我的心跳,也因为她而变得急促。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就要这样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动了动。
“喂,金。”
“嗯?”
“放开我。”
我有些不舍地松开手臂,低头看她。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褪的红晕,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生动可爱。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摊在我的面前。
“干嘛?”我愣了一下。
“拿来。”她挑了挑眉,恢复了那副理所当然的小财迷模样,但眼神里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拿什么?”
“当然是饭盒啊!”她有些不耐烦地跺了跺脚,“既然你都说了要对我负责,那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本小姐的专属厨师了。这个饭盒,现在归我了,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
看着她这副既霸道又可爱的模样,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给你。”我把那个向日葵饭盒从地上捡起来,放进她手里,“不过,凯莉。”
“嗯?”
我凑近她,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既然是专属厨师,那是不是应该有点特殊的待遇?比如……一个晚安吻?”
话音刚落,我就感觉到她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猛地抬起头,脸颊红得快要滴出血来,眼中满是羞愤。
“金!你……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油嘴滑舌了!”
她挥起小拳头,作势要打我。我笑着抓住她的手腕,顺势将她再次拉进怀里,在她耳边低低地笑了起来。
“跟谁学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给?”
我蹭了蹭她的颈窝,语气有些委屈。凯莉没有说话,但那双环上我腰际的手,却已经给出了最诚实的答案。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花香。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总是把自己藏在黑暗角落里的小女孩,终于愿意相信光了。
而我,就是那个愿意一直守着她,给她温暖和爱的人。
“不给!谁要给你这个大笨蛋!”她嘴上还在逞强,声音却软得像一团棉花,“……不过,看在你表现还不错的份上,本小姐允许你明天继续给我带早饭。”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是……约会的开始?”
“约会你个头啊!谁要跟你约会!”
“哎呀!别打脸!”
“打的就是你这张嘴!”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凯莉,你头发乱了,我帮你理一下……”
“走开啦!”
走廊里,回荡着我们打闹的笑声,和那颗终于不再孤单的心跳声。
夜色温柔,而我牵着的,是她小心翼翼捧出的、那颗滚烫的心。
我像捧起月光那样,抱紧了你。我像亲吻月亮那样,靠近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