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峰,“静心堂”。
此处并非落霞峰主殿,而是清虚真君日常静修之所。堂内陈设极简,仅一蒲团、一香案、一盆万年青而已。四壁空无一物,唯有一幅古旧泛黄的画卷悬于北墙,绘着一人背对苍茫云海,孤身仗剑,意境高远孤绝。
此刻,堂内檀香袅袅。清虚真君盘坐于蒲团之上,素白道袍纤尘不染,须发如雪,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气息与堂内万年青的生机、檀香的宁谧浑然一体,仿佛已融入这片空间。
绍月与孤月并肩立于堂下。绍月内伤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紫瞳沉静。孤月立于他身侧半步之后,玄衣肃穆,手扶离殇剑柄,淡琉璃色的眸子低垂,却自有股守护的锐意。
“都坐下吧。”清虚真君未睁眼,声音平和如春水。
两人在堂下备好的蒲团上盘膝坐下。
“今日之事,你们怎么看?”清虚真君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绍月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厉寒动用禁术,心性入魔,玉衡真君及时制止,处置得当。只是……弟子不解,血剑峰弟子为何突然参与大比,又为何对弟子出手如此狠绝,甚至不惜动用禁术?”
“还有昨夜袭击二师兄的蒙面人。”孤月补充,声音清冷,“功法阴邪,与厉寒的血煞之气有几分相似,却又更加隐蔽歹毒。且能潜入落霞峰,必有内应。”
清虚真君缓缓睁眼。那是一双极其清澈通透的眼睛,仿佛能映照人心,又仿佛沉淀了无尽岁月。他的目光先落在绍月身上,停留数息,又转向孤月,最后落回绍月腰间流月剑,以及孤月手边的离殇剑。
“你们可知,”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三百七十年前,‘九幽裂隙之乱’时,我太白宗曾有一位惊才绝艳的祖师,名唤‘凌霄剑尊’?”
绍月与孤月俱是心神一凛。九幽裂隙之乱,宗门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役,凌霄剑尊正是那一战中陨落的宗主!
“凌霄剑尊,本名……绍凌霄。”清虚真君一字一句道。
绍!
绍月浑身一震!难道……
“他出身一个古老而神秘的家族,绍氏。此族血脉特殊,天生紫瞳,于剑道一途有得天独厚之资,更传闻其血脉中封印着某种关乎两界平衡的古老力量。”清虚真君的目光落在绍月那双紫色的眸子上,“而凌霄剑尊,便是绍氏最后一位血脉觉醒者。”
堂内一片寂静,唯有檀香无声燃烧。
“九幽裂隙之乱后,凌霄剑尊以身封印裂隙,绍氏一族亦随之凋零,据说已绝迹于天元界。”清虚真君继续道,“然而,七年前,为师在外游历时,于东海之滨一处荒岛,发现了昏迷不醒、身受重创、且身中奇毒‘幽冥封灵散’的你——绍月。”
他看向绍月,眼神复杂:“你当时虽奄奄一息,但那双眼眸,与宗门秘藏画像中凌霄剑尊的紫瞳,如出一辙。更让为师确定的是,你怀中紧抱着的,便是这柄剑。”
清虚真君抬手,指向绍月腰间流月剑。“此剑,名‘流月’,乃凌霄剑尊年轻时所用佩剑,于九幽之战中失落。剑身有灵,非绍氏血脉不可驾驭。它认你为主,便是最好的证明。”
原来如此!流月剑竟是凌霄剑尊(绍凌霄)的佩剑!而自己这具身体,竟是绍氏遗孤,那位传奇剑尊的后人!
“为师将你带回宗门,对外宣称你是故人之后,因家族变故托付于我。暗中则遍寻解方,为你化解‘幽冥封灵散’之毒,并封印你部分记忆与血脉气息,以免引来不必要的注意与祸端。”清虚真君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你毒性初解,记忆未复,便因大比之事,再次卷入漩涡。”
信息量太大,绍月一时难以消化。他低头看向流月剑,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感受。这剑,这血脉,这身份……是原主绍月的,却也成了他(穿越者)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弟子体内的封印,以及偶尔爆发的异种剑息……”绍月问出了关键。
清虚真君神色更加凝重:“你体内的封印,有两层。外层是‘幽冥封灵散’残留的毒性封印,已被为师化解大半。内层……却是一道极其古老强大的血脉封印,似是绍氏先祖为保护后人、防止血脉力量过早觉醒而设。至于那异种剑息……”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孤月:“月儿,将你的离殇剑给为师看看。”
孤月依言奉上离殇剑。
清虚真君并未拔剑,只是手指轻抚剑鞘上那些暗金纹路,眼神悠远:“此剑,名‘离殇’,实则……它本名‘祭阳’。”
祭阳!
绍月与孤月同时一震!
“祭阳剑,乃凌霄剑尊之挚友、亦是其道侣——‘皓月仙子’江落月的本命佩剑。”清虚真君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凌霄剑尊持流月,皓月仙子持祭阳,双剑合璧,曾是我太白宗乃至整个天元界的一段传奇。可惜,九幽之战,皓月仙子亦随凌霄剑尊一同陨落,祭阳剑崩碎,剑灵沉寂。”
“为师百余年前,于一处古战场遗迹中,寻得祭阳剑残片,以其为核心,辅以‘万年寒玉’与‘星辰精金’,重铸此剑,更名‘离殇’,意为离别之殇。本想将其封存,却在三十年前,感应到冥冥中的牵引,将此剑赐予了你——月儿。”
他看向孤月,眼中满是探究与慈爱:“你天生剑骨,心性纯净,与重铸后的离殇剑契合无间。但为师亦发现,你与离殇剑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超越寻常剑主与剑器的联系。尤其当你靠近月儿时……”他目光移向绍月,“离殇剑,或者该说祭阳剑残留的剑灵意念,便会异常活跃。”
“所以,弟子体内偶尔爆发的异种剑息,可能与祭阳剑有关?而弟子与师弟之间的剑息共鸣,是因为流月与祭阳本是一对?”绍月恍然大悟。
“不仅如此。”清虚真君摇头,神色肃穆,“铁心师姐昨日传讯于我,她在澄心堂感应到你体内那股煌烈剑息时,联想到宗门一卷最古老的秘典中记载的传说——‘双生剑魂,轮回不灭’。”
双生剑魂,轮回不灭?
“传闻上古有至情至性之道侣,若双双陨落时执念极深、羁绊极重,其剑灵与部分魂魄可能彼此纠缠,不入轮回,而是随其本命佩剑沉寂,等待某种契机,于后世血脉或契合者身上……重现微光。”清虚真君缓缓道,“凌霄剑尊与皓月仙子,很可能便是如此。”
他看向绍月与孤月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复杂:“月儿身负疑似皓月仙子残魂转世或剑灵寄宿之相,而你,月儿,你体内除了绍氏血脉,恐怕……也沉睡着凌霄剑尊的部分剑意,甚至可能是……他陨落前封入流月剑中的一缕残念或传承。”
绍月如遭雷击!所以,他(穿越者)的到来,可能不仅仅是魂穿,更是触发了流月剑中沉睡的“凌霄剑尊传承”?那些血海战场的记忆碎片,那些对破绽的敏锐感知,甚至那煌烈的剑息……都可能源自那位传奇先祖?
而孤月……可能是皓月仙子江落月的某种延续?难怪离殇(祭阳)剑会与他如此契合,难怪他对“祭阳”、“江落阳”(可能是江落月兄弟或名字误传?)等名字会有反应!
“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宗门古老秘辛与先祖英灵,更可能牵扯到当年九幽之乱的未尽之谜。”清虚真君郑重道,“血剑峰厉寒之事,绝非偶然。血剑峰一脉,常年镇守葬魂谷(九幽裂隙封印之地),接触魔气与煞气最深。他们突然回归,且对你抱有如此杀意……恐怕背后有人操控,目的便是试探,甚至……扼杀绍氏血脉与双剑传承的复苏。”
“操控者是谁?血魔?还是当年九幽之乱的余孽?”孤月冷声问,手已按上剑柄。
“尚不确定。”清虚真君摇头,“但玉衡师兄今日出手,便是一种表态。他代表宗门内一部分知晓内情、且守护先祖传承的力量。只是,暗处的敌人,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两位弟子,目光转为严厉:“大比尚未结束,剑池秘境亦将开启。你们二人,如今已是众矢之的。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为师能做的,便是在规则之内,为你们争取最大的公平与庇护。但真正的危机与考验,需你们自己面对。”
“弟子明白。”绍月与孤月齐声应道。
“月儿,”清虚真君看向绍月,“你体内血脉封印与剑意传承,需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大比之中,以稳固当前、适应封印为主,莫要强行激发那股煌烈剑息,以免引起更多关注或反噬。剑池秘境,或许是你进一步觉醒与破解谜团的关键。”
“是,师尊。”
“月儿,”他又看向孤月,“你与离殇剑的关联日益加深,此为机缘,亦可能是隐患。祭阳剑灵沉寂多年,煞气与悲伤未消,你需固守本心,莫被剑中残留情绪所控。保护好你师兄,也……保护好你自己。”
“弟子谨记。”孤月垂首。
清虚真君挥挥手,似有些疲惫:“该说的,都说了。你们去吧,好生准备明日之战。记住,无论真相如何,无论前世有何羁绊,今生,你们是绍月与孤月,是我清虚的弟子,是太白宗的剑修。剑心所指,便是你们该行的路。”
“谢师尊教诲!”两人深深一礼,退出静心堂。
夜色已深,山风微凉。
并肩走在返回寝殿的路上,两人一时无言。方才那番话,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都需要时间消化。
“师弟,”绍月忽然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无论我是谁,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你是孤月,我是绍月。我们是师兄弟。”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孤月,紫瞳在星光下熠熠生辉:“这就够了,对吗?”
孤月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淡琉璃色的眸子里,种种复杂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片澄澈的坚定。他缓缓点头,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嗯。这就够了。”
无需多言,某种跨越了身份与记忆的信任与羁绊,在此刻无声筑牢。
前方道路艰险,迷雾重重。
但至少,他们手中还有剑,身边还有彼此。
这就够了。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