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论剑峰的钟声再次敲响。
今日是内门大比第三轮，也是决出最终八强的关键之战。经过前两轮鏖战，剩余九名弟子皆非庸手，气氛比前两日更加肃杀紧绷。
绍月与孤月并肩走向论剑峰。两人昨夜虽遭夜袭，但经过调息，状态已恢复大半。只是彼此间多了一份无需言明的默契与警惕——孤月看似随意行走，实则周身剑气隐而不发，灵识笼罩四周；绍月则手不离剑，紫瞳深处锐光内蕴，感知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今日对阵，你需更加小心。”孤月低声提醒，“能走到此轮的，皆有压箱底的手段。且经过前两日观察，你的战斗风格与弱点，恐怕已被有心人分析透彻。”
绍月点头。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前两战虽胜，但赢得并不轻松，暴露的问题不少——灵力受限导致的持久力不足，过度依赖“破绽感知”的单一战术，以及封印状态下爆发力欠缺。这些在更高层次的对手眼中，都是可以利用的破绽。
“我会注意。”他简短回应，目光扫过前方等候区。
今日到场的观战者更多，连一些平日深居简出的长老都出现在了看台高处。天刑真人、铁心婆婆赫然在列，赤炎真人也阴沉着脸坐在一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看台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架悬浮的云辇，珠帘低垂，看不清内里情形，但隐约散发出的浩渺气息，让所有人都心生敬畏——那是元婴真君的座驾！
“是‘天枢峰’的玉衡真君！”有弟子低呼，“他老人家竟然亲自来观战了！”
玉衡真君，太白宗七大主峰之一天枢峰峰主，元婴中期修为，地位尊崇，常年闭关，极少过问宗门俗务。他的出现，无疑给这场大比增添了更多变数与深意。
绍月心中微凛。元婴真君亲至，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看比赛那么简单。
抽签开始。九枚玉牌飞入空中，两两配对，剩下一枚轮空。
光幕闪烁，对阵名单显现——
“甲字台：断刃峰孤月，对阵天枢峰云澈。”
“乙字台：丹霞峰烈炎（烈烽师兄），对阵玉衡峰水月。”
“丙字台：落霞峰绍月，对阵……”
名单在此处停顿了一瞬，字体骤然放大，显出血红色：
“血剑峰，厉寒！”
全场哗然！
“血剑峰？！他们这一脉不是常年镇守‘葬魂谷’，不参与宗门大比吗？！”
“厉寒……听说是个煞星，剑下亡魂无数，一身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还参加大比？”
“落霞峰的绍月对上他……完了，这可不是点到为止的比赛……”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血剑峰，太白宗内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其弟子常年与葬魂谷魔物厮杀，修炼功法亦偏重杀伐，剑出见血，实战能力极强，但心性也极易受血煞侵蚀，故平日严禁参与宗门内部比试。厉寒更是此脉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据说曾独闯葬魂谷外围，剑斩数十魔物而还，煞气冲天。
绍月眼神凝重。这抽签结果，未免太过“巧合”。他看向孤月，孤月眉头紧锁，目光冰冷地扫向看台高处的赤炎真人，以及那架云辇。
“小心。”孤月只说了两个字，但眼中担忧几乎化为实质，“厉寒此人，剑法狠辣，煞气侵神。对上他，不必留手，更不可心软。若事不可为……”他顿了顿，“认输不丢人。保命要紧。”
“我明白。”绍月握紧流月剑。他能感觉到，腰间剑鞘内的流月剑，在听到“厉寒”与“血剑峰”几个字时，传来一阵轻微的厌恶与躁动，仿佛遇到了不洁之物。
“丙字台第三场，现在开始！请双方弟子登台！”执事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绍月深吸一口气，稳步登台。
对面，一个身影如同铁塔般矗立。厉寒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冷硬如刀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下颌，为他平添几分凶戾。他穿着一身暗红近黑的劲装，并非宗门制式，衣袍上依稀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柄剑——剑身宽厚，通体暗红，仿佛由无数鲜血浸染凝固而成，剑锋未动，已有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
“落霞峰，绍月。”绍月按规矩行礼。
厉寒猩红的眸子上下扫视绍月，如同在打量猎物，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血剑峰，厉寒。听说你能看破破绽？”他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是砂纸摩擦，“巧了，我的剑，最喜欢……制造破绽。”
话音未落，他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起手式，整个人化作一道血影，暗红重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当头斩落！剑未至，那股凝若实质的血腥煞气已扑面而来，刺鼻欲呕，更带着扰乱心神的怨毒低语！
好快！好凶！
绍月瞳孔骤缩，流云步瞬间施展，身形急退！
“轰！”
重剑斩在擂台地面，坚固的青罡石竟被劈开一道数尺长的裂缝！碎石飞溅，剑气余波将绍月衣袍割开数道口子。
“躲？”厉寒狞笑，血剑一横，横扫千军！磅礴的血色剑气如同怒涛，封锁了绍月左右闪避空间！
退无可退！绍月咬牙，流月剑青金色光芒亮起，一剑点向血色剑气最薄弱之处！
“嗤——！”
剑气被刺破，但巨大的冲击力仍将绍月震得踉跄后退，手臂发麻，胸口气血翻腾。更糟糕的是，那血色剑气中蕴含的煞气，竟顺着剑身蔓延而来，试图侵入他的经脉！
流月剑自发轻鸣，青金色光芒流转，将那股阴冷煞气逼退。但就这么一耽搁，厉寒的第三剑已至！
“血海三叠浪！”
厉寒暴喝，暗红重剑连续三次劈斩，一道比一道凶猛，血色剑气层层叠加，化作一片小型血海，带着滔天煞气与刺骨锋锐，要将绍月彻底吞没！
看台上惊呼连连。这哪里是比试，分明是生死搏杀！
绍月身处血海中心，避无可避，挡无可挡！他能感觉到，这三剑的威力，已接近筑基后期全力一击！以他现在的状态，硬接必败，甚至可能被煞气重创！
电光石火间，他再次闭上眼。
破绽……必须找到破绽！
血色剑气的脉络在感知中疯狂舞动，暴戾、混乱、却又被某种残酷的意志强行统合。在那层层叠加的剑气核心，一个极其细微的、因力量转换而导致的灵力涡流一闪而逝！
就是那里！
绍月猛地睁眼，不退反进，流月剑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青色光线，精准无比地刺入那灵力涡流中心！
“破！”
“噗嗤——！”
如同刺破了鼓胀的气球，层层叠加的血色剑气骤然失衡，轰然炸开！狂暴的能量向四周宣泄，将擂台光罩冲击得剧烈晃动！
厉寒闷哼一声，被自己剑气的反噬震得倒退三步，眼中血色更浓，惊怒交加：“好！好眼力！但你能破几次？！”
他不再追求剑招华丽，返璞归真，暗红重剑化作一道道最简洁、最暴力的劈、砍、斩、扫，每一剑都势大力沉，煞气冲天，完全是以力压人的打法！同时，他周身血煞之气越发浓郁，形成一片淡淡的血色领域，身处其中，绍月只觉呼吸不畅，灵力运转迟滞，连神识感知都受到干扰！
这是……杀戮领域雏形！
看台上，不少长老都变了脸色。能在筑基期就触摸到“领域”门槛，此子杀性之重、天赋之邪，着实罕见！
绍月压力陡增。在血煞领域影响下，他的速度、感知、灵力恢复都受到压制，而厉寒却如鱼得水，攻势越发狂暴。他只能凭借流云步与精妙剑招苦苦支撑，身上不断添上新的伤口，虽不致命，但鲜血的流失与煞气的侵蚀，让他的状态快速下滑。
“认输吧，小子！”厉寒狂笑，一剑震开绍月格挡的流月剑，剑锋顺势下划，直取绍月脖颈！“你的剑太软了！”
生死一线！
绍月眼中厉色一闪，不再保留，体内那缕青金色灵力疯狂注入流月剑，同时胸口封印处，那股被“镇元封灵符”压制的煌烈剑息，似乎受到生死危机的刺激，竟微微躁动起来！
流月剑光芒暴涨，发出一声清越长吟，剑身上青金色纹路如同活了过来，一股中正平和却又浩瀚威严的气息骤然爆发，竟将周围的血煞之气强行驱散了一片！
“什么？！”厉寒一惊，剑势微滞。
就是现在！绍月捕捉到这瞬间的空隙，流月剑划过一道玄奥轨迹，不再格挡，不再闪避，而是直刺厉寒因惊愕而暴露的胸口空门！
这一剑，快、准、狠！蕴含了他全部的精气神，以及流月剑被激发的部分威能！
厉寒脸色大变，回剑格挡已然不及，只能强行侧身！
“噗！”
剑锋虽未刺中心脏，却深深扎入他的右胸，透体而过！青金色剑气在他体内爆发，与他自身的血煞之气激烈冲突！
“啊——！”厉寒发出痛苦的怒吼，一掌拍向绍月胸口。
绍月抽剑急退，仍被掌风扫中，喷出一口鲜血，踉跄倒地。
两人同时重伤！
执事长老正要上前终止比赛——
“我……还没输！”厉寒双目赤红如血，如同受伤的野兽，竟不顾胸口贯穿伤，强行催动秘法！周身血煞之气疯狂汇聚，在他身后隐隐凝聚成一道模糊的、三头六臂的狰狞魔影！气息瞬间暴涨，竟突破了筑基后期，无限接近金丹威压！
“血魔临世！他疯了？！”看台上一片骇然！这是血剑峰禁术，以燃烧精血寿元为代价，召唤血煞魔影附体，威力巨大但后患无穷，且极易彻底入魔！
魔影成型，厉寒猩红的眸子锁定绍月，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一剑斩下！这一剑，已超越了比试范畴，是纯粹的杀戮！
绍月瞳孔放大，死亡的阴影笼罩而来。他想动，但重伤之躯在魔威压制下，竟难以动弹！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
一声威严的冷喝，如同九天惊雷，响彻论剑峰！
一道清冽如月光、却又浩瀚如星海的剑气，自那架云辇中射出，后发先至，轻飘飘地点在那道魔影斩下的血剑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那威势惊人的血剑与魔影，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瓦解。厉寒如遭重击，狂喷数口黑血，身上暴涨的气息急速衰退，整个人委顿在地，昏迷不醒。
云辇珠帘微动，一个温润平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传出：
“血剑峰弟子厉寒，动用禁术，心性入魔，取消比赛资格，押入‘镇魔塔’思过。此战，落霞峰绍月胜。”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以及云辇中那位存在的出手与裁决所震撼。
绍月艰难地撑起身子，看向那架云辇，心中波澜起伏。
玉衡真君……为何会出手救他？又为何如此果断地处置厉寒？
这其中，是否有更深层的含义？
孤月已飞身上台，扶住摇摇欲坠的绍月，喂他服下丹药，同时冰冷的目光扫过被执法弟子拖走的厉寒，以及看台上脸色铁青的赤炎真人。
“没事了。”孤月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微颤。
绍月靠着他，勉力站直，向云辇方向躬身行礼：“多谢真君相救。”
珠帘之后，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好生养伤。明日八强战，望你再展锋芒。”
说完，云辇缓缓升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留下满场哗然与无数猜测。
孤月扶着绍月下台，低声道：“先去疗伤。今夜……师尊要见我们。”
绍月心中一凛。清虚真君此时召见，定与今日之事有关。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擂台上那滩属于厉寒的刺目血迹，以及被拖走时厉寒脸上残留的疯狂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仿佛被操控般的呆滞。
血剑峰……禁术……云辇中的真君……
还有昨夜那神秘的夜袭者。
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缓缓收紧。
而他与孤月，已置身网中。
第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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