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6月24日，凌水初中部礼堂。

空调已经开到最低温，但场内依然热气蒸腾。三百多名初三毕业生穿着统一的蓝白校服，密密麻麻地坐在折叠椅上。家长们挤在后排和两侧过道，手机、相机、平板举成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汗水、香水、和某种名为“离别”的躁动气息。

舞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凌水初中2026届毕业典礼暨文艺汇演”。聚光灯打在深红色幕布上，投下明亮的光圈。

“接下来请欣赏——”主持人是个高挑的女生，声音透过话筒传遍礼堂，“初三（七）班带来的创意表演：《女巫的毕业实验》！”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带着暑气的敷衍。

幕布缓缓拉开。

舞台上没有华丽的布景，只有一张巨大的实验桌，上面摆满了烧杯、试管、酒精灯、电路板、笔记本电脑，还有一堆看不懂的仪器。背景屏幕是深邃的星空图，星辰缓慢旋转。

聚光灯“啪”地打在舞台左侧。

夏知许站在那里。

她今天没穿校服，而是一套改良版的女巫袍——黑色长袍，但剪裁合身，领口和袖口绣着银色的星月纹路。长发披散下来，发间别着一枚暗蓝色的水晶发饰。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封面镶嵌着金属齿轮的“魔法书”。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观众席。明明只是十五岁的少女，但那眼神太静，静得像深夜的湖面。喧闹的礼堂不知怎么就安静了几分。

“在时间的缝隙里，”夏知许开口，声音清澈，透过话筒带着淡淡的回音，“我们做过很多实验。”

她翻开魔法书，书页竟是电子屏，泛着幽蓝的光：“测量友情的密度，计算梦想的加速度，验证青春的不守恒定律。”

台下传来轻笑。有人小声说：“这词谁写的？还挺有意思。”

聚光灯“啪”地转向右侧。

鹤瑾钰从阴影中走出。

她的女巫袍是深紫色的，款式更利落，袍角只到膝盖，下面露出黑色的马丁靴。长发扎成高马尾，鬓边垂下一缕编成细辫，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铃铛。手里拿着一根……改造过的扫帚？不，仔细看，那是把折叠式工兵铲，柄上缠着紫色的缎带。

她走到实验桌旁，把“扫帚”靠在桌边，动作干脆。然后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点——背景屏幕上的星辰随之闪烁，聚成星座的图案。

“而今天，”鹤瑾钰开口，声音比夏知许更冷冽，“我们要做最后一个实验。”

她转头看向后台：“召唤，实验助手。”

幕布后又走出两个人。

全场瞬间响起压抑的惊呼和笑声。

林霁和谢易昱都穿着白大褂——标准的实验室款式，但上面用荧光颜料画满了各种魔法阵、化学公式和物理定律。林霁的白大褂上写着“E=mc²”、“F=ma”，袖口还有一行小字：“魔法即科学”。谢易昱的则更花哨，画了个爆炸头的卡通巫师，旁边标注：“反应剧烈，请勿靠近”。

两人脸上都戴着护目镜。林霁的那副是普通的透明护目镜，但镜腿上贴着细小的二维码——扫一下据说能看到他写的程序代码。谢易昱的护目镜是炫彩反光的，随着他走动变换颜色，骚包得不行。

“我是林霁。”林霁走到实验桌左侧，声音透过耳麦传出，平静无波，“负责理论计算和程序控制。”

“我是谢易昱！”谢易昱蹦到右侧，咧嘴一笑，炫彩护目镜在聚光灯下闪瞎人眼，“负责化学反应和……呃，气氛组！”

台下哄笑。有女生小声说：“谢易昱好可爱……”话没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戳了戳，示意她看鹤瑾钰——鹤女巫正淡淡地瞥了谢易昱一眼，谢易昱立刻站直，笑容收敛，假装认真检查仪器。

就在这时，舞台顶部的音响传来一个活泼的声音：

“大家好呀！我是今天的实验记录员兼解说员——林柚！”

聚光灯“唰”地打到舞台正上方。大家抬头，才发现舞台顶部的灯光架上，居然坐着个人。

林柚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不是女巫袍，就是普通的漂亮裙子，裙摆缀着星星点点的亮片。她坐在灯光架的横杆上，双腿在空中轻轻晃动，手里拿着个话筒，马尾随着动作一甩一甩。

“小心！”台下有老师惊呼。

“安啦安啦！”林柚挥挥手，另一只手抓着安全绳——仔细看，她腰间系着安全带，绳子另一端固定在架子上，“我可是经过专业训练的！而且……”

她指了指下面：“我弟在呢。”

镜头给到林霁。他正低头操作笔记本电脑，闻言头也不抬：“摔下来我会接住。理论上。”

“听听！”林柚对着话筒说，“多感人的姐弟情！”

台下笑成一片。毕业典礼的沉重气氛，被这个古怪的表演冲淡了大半。

“好啦，实验开始！”林柚清了清嗓子，“第一个环节：召唤回忆！”

夏知许和鹤瑾钰对视一眼，同时抬手。

夏知许翻开魔法书，指尖在电子屏上快速滑动。鹤瑾钰则从实验桌上拿起一个烧杯——里面装着透明的液体，她轻轻摇晃。

林霁在键盘上敲下一行代码。

背景屏幕上的星空突然开始旋转、坍缩，最后凝聚成一张照片：初一开学第一天，七班教室门口，一群穿着崭新校服的孩子挤在一起，表情或腼腆或兴奋。照片是动态的，甚至能看见有人在偷偷做鬼脸。

“哇——”台下响起惊叹。

“这是我们的初代反应物！”林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看那个扎双马尾的！就是我！旁边那个冰块脸——对就是林霁！他当时说‘这教室的采光角度不符合最优学习环境’，被班主任罚站了五分钟！”

照片里的林霁确实站在教室角落，一脸“我没说错”的倔强。

台下笑疯了。连前排的校领导都忍俊不禁。

谢易昱趁机拿起另一个烧杯，往里面倒了点粉末。“砰”的一声轻响，烧杯里冒出粉红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聚成爱心的形状。

“这是某个人的非理性反应。”林柚调侃，“持续了整整三年，反应条件：只要鹤瑾钰出现在半径五十米内。”

鹤瑾钰面无表情地抬手，打了个响指。

爱心烟雾“噗”地散了。

谢易昱哀嚎：“我的实验成果！”

“第二个环节！”林柚赶紧推进流程，“催化剂的威力！”

背景屏幕换成了一张张试卷、作业本、成绩单的快速闪回。配乐变得紧张，是那种悬疑剧的节奏。

“在凌水的三年，”夏知许合上魔法书，走到舞台中央，“我们经历过三百二十六次小考，五十八次月考，十二次期末考。每次考试，都是一次催化反应。”

鹤瑾钰从实验桌上拿起一个喷雾瓶：“有些催化剂，让人加速成长。”

她对着空中喷了一下。雾状液体在聚光灯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其实是加了荧光剂的水，但效果很魔幻。

“有些催化剂，”谢易昱接话，拿起一个更大的瓶子，“让人……爆炸。”

他作势要喷，林霁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手腕：“那个是真·辣椒水喷雾。你想让全体毕业生动哭？”

“哦哦，拿错了拿错了。”谢易昱赶紧换了个小点的瓶子，一喷——金色亮片喷涌而出，在舞台上空缓缓飘落。

林柚的声音适时响起：“而我们班最神奇的催化剂，当然是——鹤瑾钰同学的跆拳道示范！”

背景屏幕突然开始播放视频：体育馆里，鹤瑾钰一个漂亮的回旋踢，脚靶发出沉闷的“砰”声。紧接着是连续快剪：她过肩摔陪练（谢易昱自愿报名），她劈木板（真的劈开了），她站在领奖台上举起市跆拳道比赛金牌……

台下的学弟学妹们疯狂鼓掌。

鹤瑾钰本人站在台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微微泛红。她瞥了一眼屏幕，又瞥了一眼谢易昱——那家伙正在台下偷偷录像。

“当然，”林柚话锋一转，“催化剂也有失效的时候。比如——某些人试图用‘兄弟情’催化‘爱情’的反应。”

全场寂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谢易昱僵在台上，炫彩护目镜都遮不住他通红的脸。鹤瑾钰别过脸，但嘴角似乎……好像……也许……上扬了0.5毫米？

林霁冷静地敲键盘。背景屏幕切换成一张图表：横轴是时间，纵轴是“心跳频率”，曲线在“鹤瑾钰出现”的点位上飙成高峰。

“林霁！！！”谢易昱扑过去要抢电脑。

林霁单手挡住他，另一只手继续操作。屏幕又切了，这次是谢易昱打篮球的集锦，每进一个球，他就偷偷往观众席某处瞟——镜头特意给了特写，他瞟的方向，鹤瑾钰永远站在那里。

“好了好了！”林柚笑着打圆场，“下一个环节！误差分析！”

夏知许重新翻开魔法书：“在实验中，误差不可避免。比如——”

屏幕上弹出几张照片：林柚的数学试卷，最后一道大题写了一半，旁边画了只流泪的猫。化学实验课，谢易昱的试管炸了，溅了前排同学一身。运动会接力赛，有人跑反了方向（马赛克了脸，但看身形是某个不愿透露姓名的体育委员）。

“这些误差，”鹤瑾钰接话，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计算器，“有些影响结果，有些……”

她按了个键。计算器发出机械女声：“归零。”

台下有男生惨叫：“那是我！跑反方向那个！这黑历史要跟我一辈子吗！”

哄笑声几乎掀翻礼堂屋顶。

“但有些误差，”林柚的声音温柔下来，“成了最珍贵的意外。”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是去年冬天，凌云市下了罕见的大雪。课间，整个初三（七）班冲出去打雪仗。画面里，林柚把雪球塞进林霁衣领，林霁愣了一秒，然后抓起雪追着她跑。鹤瑾钰原本在旁观，被谢易昱一个雪球砸中后脑勺，转身一个过肩摔——谢易昱倒在雪堆里傻笑。夏知许安静地堆了个雪人，给雪人戴上了自己的围巾。

还有晚自习停电的夜晚，全班点着手机电筒唱歌。运动会上，输掉比赛后抱在一起哭。最后一节语文课，班主任背过身擦眼泪。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张合影：五个人——林柚站在中间比耶，林霁被她拽着胳膊一脸无奈，鹤瑾钰站在右侧微微侧头，谢易昱蹲在前面做鬼脸，夏知许在左侧安静微笑。背景是凌水初中的梧桐道，秋日的阳光透过金黄的叶子洒下来。

礼堂安静了。

有女生开始小声抽泣。

“实验进入最后阶段。”夏知许合上书，走到舞台最前方，“结论推导。”

鹤瑾钰站到她身边。林霁和谢易昱也走过来，四人并肩。

林柚从灯光架上缓缓降下——她腰间的安全绳其实是个升降装置，林霁远程控制。她稳稳落地，走到四人中间。

五个人，在聚光灯下站成一排。

“经过三年实验，”夏知许开口，“我们得出以下结论——”

鹤瑾钰：“友谊的密度，大于任何已知物质。”

林霁：“梦想的加速度，与努力程度成正比。”

谢易昱：“而青春……青春就是不守恒的。它会被消耗，但也会转化成——”

他顿了顿，看向身边的四个人，又看向台下三百多名同窗：“转化成勇气，记忆，和走向未来的力量。”

林柚举起话筒，笑容灿烂得像盛夏的阳光：

“所以，这不是结束。这只是实验报告上，最后一个句号。而我们，带着这份报告——”

五个人同时转身，面向背景屏幕。

林霁敲下最后一个键。

屏幕上的星空再次开始旋转，但这次不是坍缩，而是膨胀——星辰向四面八方散开，化作无数光点，飞向深邃的宇宙。每个光点上都浮现出一张笑脸，是七班每一个同学的照片。

音乐响起，是七班的班歌，改编自某首流行曲，歌词幼稚但真挚。

“去更远的地方！”

五个人齐声说，然后鞠躬。

掌声。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如潮水般涌起，最后变成雷鸣。家长们站起来鼓掌，学弟学妹们尖叫欢呼，连校领导都起身用力拍手。

幕布缓缓合拢。

但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秒，眼尖的人看见——

谢易昱偷偷勾住了鹤瑾钰的小指。

鹤瑾钰僵了一瞬，但没有甩开。

林柚正兴奋地跳着说话，林霁伸手按住她的肩，怕她摔倒。

夏知许站在最旁边，安静地看着他们四个，然后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柔。

幕布彻底合拢。

掌声还在继续，久久不息。

后台，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卸妆、换衣服。

“成功了成功了！”林柚激动地转圈，“我就说这个创意棒呆了！”

“我的化学演示完美吧？”谢易昱得意，“那个金色亮片可是我特意调的！”

“如果没拿错辣椒水喷雾的话。”林霁冷静拆台。

“那不是失误！那是……呃，增加戏剧张力！”

鹤瑾钰已经换回校服，正对着小镜子拆头发上的铃铛。谢易昱凑过去：“我帮你？”

“不用。”鹤瑾钰躲开，“我自己来。”

但耳尖还是红的。

夏知许安静地整理自己的女巫袍，折叠整齐，装进袋子里。她抬起头，看向吵闹的其他四人，轻声说：“毕业快乐。”

吵闹声停了。

林柚扑过来抱住她：“毕业快乐知许！”

然后是鹤瑾钰——虽然身体僵了僵，但没推开。谢易昱也想抱，被林霁拎着领子拽开：“排队。”

“凭什么你就能抱！”

“我是她弟。”

“我还是她哥们呢！”

两人又吵起来。鹤瑾钰和夏知许对视一眼，同时叹气。

林柚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窗外，夕阳正好。

凌水初中的梧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在鼓掌。

毕业典礼还在继续，还有颁奖、致辞、最后的合唱。

但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演出已经结束了。

用三年时间，做了一场盛大的实验。

实验名称：青春。

反应物：五个性格迥异的少年。

条件：同一间教室，同一段时光。

产物：友谊，成长，记忆，和一场永不散场的约定。

误差？有。

意外？很多。

但结论，完美。

这就是他们的毕业实验报告。

而实验的下一页，叫做：高中。

五个人并肩走出后台，走进夕阳里。

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像永远不会分开。

礼堂里的掌声还在回荡。

而青春，也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