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水初中初三(七)班有个不成文的传统:从周一到周五,猜林柚今天穿什么,是课间十分钟里男生们心照不宣的娱乐项目。
当然,没人敢当面讨论——声音稍微大点,前排的夏知许就会微微侧过脸,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淡淡扫过来,明明没什么情绪,却让人瞬间噤声。再往后排看,林霁正低头刷题,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又轻又稳,可你就是知道,他耳朵听着呢。
更别提鹤瑾钰和谢易昱了。前者一个过肩摔就能让挑衅者躺平三天,后者会笑眯眯地招呼你去球场“切磋”,然后在体能上虐得你怀疑人生。
所以这个游戏,只能地下进行。眼神交流,纸条传递,或者干脆建个小群——群名还得起得特别隐蔽,比如“物理题研讨小组”或者“初三数学攻坚队”。
周一通常是送分题。校服日,凌水初中那套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千人一面,毫无悬念。但即便是校服,穿在林柚身上也显得不一样——她会把拉链拉到恰到好处的位置,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一些,鬓角碎发用彩色小发卡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盛着早晨的阳光。
“今天没悬念。”课间,后排几个男生凑在一起,声音压得极低,“校服。”
“但你们发现没,她校服裤脚卷起来了,露一截脚踝。”有人小声补充,“白色短袜,带蕾丝边。”
“视力真好。”另一个男生揶揄,“不怕被林霁看见?”
提到林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往后看了一眼。林霁坐在窗边,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不是课本,封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阳光透过玻璃落在他身上,白衬衫的领子挺括,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他翻了一页,动作很轻。
“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好像是……编程?计算机?”
“他才初三……”
“他是林霁。”
对话到此结束。有些差距,承认就好,不必深究。
周二才是游戏真正的开始。
林柚周二从不穿校服。用她自己的话说:“周二是一周里最需要美丽的日子——周一刚开学还没清醒,周三有小考,周四盼周五,周五等周末。只有周二,纯粹、完整、值得精心打扮。”
清晨七点二十,林柚出现在教室门口。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
她今天穿了一条浮光锦连衣裙。面料很特别,淡紫色的底,上面织着暗银色的缠枝花纹。走路时,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那些银纹便在光里流转,像水面的粼粼波光。领口是改良的中式立领,扣子是一颗颗小巧的珍珠。头发半披半扎,编了条细细的辫子从鬓角绕到脑后,别着一枚同样材质的珍珠发卡。
“浮光锦。”教室后排,有人低声报出答案,“我姑妈做服装生意的,这料子不便宜。”
“猜对了。”旁边的人掏出手机——虽然学校明令禁止带手机,但总有人偷偷藏着——在名为“数学攻坚队”的群里发了个表情包:一只得意洋洋的兔子。
群里立刻弹出回复:
“牛逼。”
“这都能看出来?”
“废话,上周二她穿的是蝶恋花系列的洛丽塔,上上周是水墨画的汉服。浮光锦这个月第一次出现。”
林柚走到座位边,放下书包。夏知许转过头,轻声说:“今天很漂亮。”
“真的吗?”林柚眼睛一亮,“我挑了好久呢!妈妈说这个颜色衬肤色,但我怕太隆重了……”
“不会。”夏知许微笑,“很适合你。”
“那就好!”林柚开心地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间,裙摆又漾开一片浅浅的光晕。
鹤瑾钰从后门进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她脚步顿了顿,目光在林柚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林柚斜后方。放下书包时,她瞥了一眼后排那几个凑在一起的男生。
只一眼。
那几个男生立刻坐直,翻开课本,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鹤瑾钰收回视线,从书包里拿出水杯,拧开,喝了一口。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她今天穿了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长裤,马尾高高束起,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
干净,利落,不容侵犯。
谢易昱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来的。篮球服外面套着校服外套,头发还湿着,显然刚晨练完。他看到林柚时愣了愣,然后咧嘴一笑:“柚子,今天穿这么好看?”
“每天都好看!”林柚纠正他。
“是是是,每天都好看。”谢易昱从她身边挤过去,坐到后排。经过鹤瑾钰座位时,他脚步明显慢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林霁是最后一个进教室的。他手里拿着本英文原版书,走到座位边,放下书包,坐下。整个过程目不斜视,仿佛教室里那些偷偷打量他姐姐的目光都不存在。
但当他翻开书时,指尖在书页上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静,静得像深秋的湖面。
刚才还在偷偷往林柚那边瞟的几个人,立刻低下头,假装认真预习。
林霁收回视线,继续看书。
周三,短裙日。
林柚今天穿了条藏蓝色的百褶短裙,配白色衬衫和深蓝色针织背心。领口系着同色系的领结,袜子是及膝的黑色长袜,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扎成双马尾,用藏蓝色丝带绑成蝴蝶结。
“制服系!”小群里有人兴奋地打字,“我猜对了!我就说她这周会走学院风!”
“裙子长度是不是有点……”
“闭嘴,你想被鹤瑾钰听见?”
“不是,我是说……算了。”
事实上,确实有人注意到了裙子长度。
课间操时,林柚站在队伍里,随着广播音乐的节奏伸展身体。阳光明晃晃地照着,百褶裙的裙摆在动作间翻飞,划出轻盈的弧线。
后排有个男生,不是七班的,是隔壁班的体育生。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站在队伍末尾。他的视线一直落在林柚身上,从马尾到肩线,再到腰身,最后停在裙摆。
眼神不太对。
林霁在做侧身运动。他的动作永远标准,角度精准。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半个操场,落在了那个体育生身上。
只一眼。
然后他转回来,继续做操。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间的一瞥。
但那天下午,那个体育生发现,自己玩了三年的游戏账号登不上去了。密码正确,但就是提示“账号异常”。申诉,客服回复说账号涉嫌违规操作,永久封禁。
体育生懵了。他想起白天操场上,林霁那个淡淡的眼神。
后背突然有点凉。
周四,JK制服日。
林柚今天换了一套灰色的西式制服。西装外套、格子短裙、白衬衫、领带,头发扎成低马尾,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色樱花发夹。看起来既清爽又干练。
“今天这套好看。”夏知许轻声评价,“很精神。”
“是吧!”林柚转了个圈,裙摆飞扬,“我挑了好久呢!本来想穿水手服,但妈妈说这套更适合我。”
“阿姨眼光很好。”
“那当然!”
课间,林柚去办公室交作业。走廊上人不多,她抱着作业本,脚步轻快地往前走。经过楼梯拐角时,突然有人从后面跟上来。
“同学,能认识一下吗?”
是个男生,高三的,个子很高,穿着篮球服,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他挡在林柚面前,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些别的东西。
林柚停下脚步,抱紧作业本:“有事吗?”
“交个朋友呗。”男生往前凑了凑,“你是初三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要去交作业。”林柚往旁边挪了一步,“麻烦让一下。”
“别这么冷淡嘛。”男生又挡住她,“就加个微信,又不干嘛。”
林柚皱起眉。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但每次都觉得不舒服。正准备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说不。”
鹤瑾钰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楼梯口。她手里拿着水杯,大概是去接水。此刻她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眼神冷得像冬天的霜。
高三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学妹,这跟你没关系吧?”
“有。”鹤瑾钰走过来,很自然地站到林柚身边,“她是我朋友。”
“朋友也不能管这么宽吧?”男生显然没把初三的女生放在眼里,“我就想认识一下,怎么了?”
鹤瑾钰没说话。她只是看着对方,琥珀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就是让人不敢直视。
僵持了几秒。
“让开。”鹤瑾钰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男生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盯着鹤瑾钰,又看了看林柚,最后嗤笑一声:“行,你们厉害。”
他侧身让开路,但经过时故意撞了下林柚的肩膀。作业本差点掉地上。
鹤瑾钰伸手扶住林柚,然后转头看向那个男生的背影。眼神很冷。
那天放学后,那个高三男生在篮球场打球时,“不小心”扭伤了脚踝。伤得不算重,但够他瘸着走一个星期。
没人看见是怎么回事。只知道他跳起来抢篮板,落地时脚下一崴,就倒在地上嚎。
谢易昱当时就在旁边打球。他走过去,蹲下来,笑眯眯地问:“学长,没事吧?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
男生疼得龇牙咧嘴,没注意到谢易昱眼底那丝冷光。
周五,灰色网纱玫瑰花连衣裙。
这是林柚最爱的裙子之一。灰色网纱质地,层层叠叠,上面绣着精致的玫瑰花图案。袖子是半透明的薄纱,领口系着浅灰色的细带蝴蝶结。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卷曲,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玫瑰发饰。
她走进教室时,连女生们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今天太美了吧……”前座的女生小声惊叹。
“像小仙女。”同桌附和。
林柚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走到座位坐下。夏知许转过头,认真看了她几秒,然后说:“很好看。”
“真的吗?我怕太夸张了……”
“不夸张。”夏知许摇头,“很适合你。”
林柚开心地笑了。她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间裙摆的薄纱轻轻摆动,像蒙了一层晨雾。
后排的小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今天这条绝了!”
“玫瑰花那个?我上周就猜她会穿这个!”
“赌一顿午饭,她下周一会穿那套汉服。”
“跟了!”
林霁今天来得稍晚些。他手里拎着书包,走到座位边,放下。目光扫过林柚的背影时,停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然后他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他有特殊许可,因为要准备信息学竞赛。打开电脑,登录,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
如果有人凑近看,会发现那些代码不是在刷题,而是在追踪几个IP地址。几个最近在校园论坛上发帖,讨论“初三那个穿裙子的女生”的IP地址。
林霁的目光很静。他看着屏幕,指尖敲击键盘的速度均匀而稳定。一个个IP被定位,一个个账号信息被调取,然后——
封禁。
不是永久封禁,而是“暂时异常”。异常得恰到好处:发不了帖,但能看帖。能看那些关于“校园着装规范”的置顶公告,能看那些关于“尊重他人”的倡议书。
也能看到,自己的浏览记录里,多了几条不该有的痕迹——偷拍的照片,不当的评论,甚至还有更下三滥的网站访问记录。
这些记录不会公开。但会留在那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剑。
林霁合上电脑。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喧闹起来,同学们开始收拾书包。林柚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林霁,今天妈妈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嗯。”林霁站起身,开始收拾书包。
“还有知许和瑾钰也一起来!”林柚又转向夏知许和鹤瑾钰,“我妈说好久没见你们了!”
夏知许微笑:“好。”
鹤瑾钰点头:“嗯。”
谢易昱凑过来:“我呢我呢?”
“你?”林柚挑眉,“你不是要训练吗?”
“今天不用!”谢易昱立刻说,“教练有事,取消了!”
“那你来呗。”林柚摆摆手,“反正多你一个不多。”
谢易昱嘿嘿笑了,看向鹤瑾钰。鹤瑾钰正低头收拾书包,没看他,但耳尖微微泛红。
五个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暖金色,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林柚走在最前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摇曳,灰色的薄纱在光里泛起柔和的光晕。
林霁走在最后。他背着书包,手里拎着电脑包,目光落在姐姐的背影上。
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视线扫过走廊上那些偷偷往这边看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很静。
那些目光立刻移开了。
林霁收回视线,跟上姐姐的脚步。
夕阳很好,风很轻。
走廊很长,青春也很长。
而有些守护,不需要言语。它藏在代码里,藏在冷眼里,藏在一个弟弟看似淡漠的目光背后。
林柚是他的姐姐。是那个四岁时差点被带走、现在依然怕黑、但努力活得像个太阳的姐姐。
他可以容忍她每天换八条裙子,可以容忍她为了搭配发绳纠结半小时,可以容忍她所有在他看来“不必要”的爱好。
但不能容忍任何人,以任何方式,让她感到不安。
这是林霁的底线。沉默的、固执的、用代码和冷眼守护的底线。
就像此刻,他走在姐姐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她需要时,一步上前。
也刚好够,把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挡在他这道沉默的屏障之外。
夕阳把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影子挨得很近,像一幅青春的画。
画里有光,有风,有盛开的花,也有沉默的守护者。
而这样的日子,还会持续很久。
直到他们长大,直到时光老去。
直到所有的守护,都变成记忆中温柔的回声。
但此刻,此刻就很好。
林柚回过头,笑容灿烂:“快点呀!妈妈等急了!”
“来了。”林霁应了一声,加快脚步。
夕阳西下,五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而教室里,那个名为“数学攻坚队”的小群,又弹出一条新消息:
“赌下周一的汉服,有人跟吗?”
“跟。”
“跟+1。”
青春还在继续。
游戏也是。